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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蔣月明脫口而出的那句“他是個啞巴你也喜歡啊?”那句話像個回旋鏢一樣,轉了很久,今天又扎在李樂山的心上。自此以后,心里就像缺了一塊,怎么都填不滿。他不去想那個空缺,就仿佛他不存在,但他知道這缺口一直存在……
可他是第一天變啞的嗎?他也不想的,他比誰都不想這樣。他沒辦法選擇出身,他也不想的。只有拖累,他確實一直都是蔣月明的拖累。
“我,我去找你,”李樂山騰地一下站起來,他有點著急,手語都打不利落,在鏡頭里虛晃,“我現在買票,去南方、我們當面說,你等等我……我……”
“算了吧。”蔣月明的聲音冷冷的,帶著一種化不開的疲憊,“你總不讓我站在你的前面,你說得對。站你前面也太累了……一切都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咎由自取。”
“盛平,我不會回去了。”這是蔣月明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屏幕暗了下來,映出自己的臉。李樂山在那上面看到了無助、迷茫,還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也許一切早有預兆,只是他沒發現也不敢去想。
幾秒鐘后,壓抑的、破碎的嗚咽終于從他的喉嚨里擠了出來。他蜷縮起身體,把臉深深得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從前他總想著逃避、想著退縮,他說不要蔣月明為自己做這些,他什么都不要他做,可最后又通過蔣月明的所作所為得到了那么多安穩的日子,而他竟渾然不知。
蔣月明對他那么好,可他總要在那份好面前維持著自己的那點自尊心,這一切,其實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將蔣月明扯進了自己和李勇的那堆破事里,他永遠是一個拖累,拖著別人下水。李樂山早該認識到,也許他早就該主動放手,他明明早就認識到了,是他一直在纏著蔣月明不放,他說著舍不得,可他的舍不得能帶來什么?痛苦、折磨、無盡的疲憊……
他對不起蔣月明,這筆債,還到下輩子也還不完。這輩子,他還有機會再還嗎?
李樂山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錢全部存進了蔣月明曾經給過自己的那張卡里,連同他匯給李勇的那些,連同蔣月明給他的那些,一分錢都沒留。
他拿著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車,將卡交給他,最后看一眼他。
別的,李樂山不求別的。
他放過蔣月明,或者說他早就該放過蔣月明。從一開始就該意識到,像他這樣的人,不值得蔣月明和自己過一輩子。他當時是怎么敢奢望一輩子的?
真當他踏上去往南方火車的那一刻,李樂山才設身處地的明白這距離究竟有多遠。他們就隔著這么遠的距離,彼此兩兩相望都望不到,這么遠,不知道蔣月明是怎么過來的,他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他是怎么想的?
現在想想,蔣月明不是瘋了,他是傻了。選擇和自己在一起是最傻的一件事情。
李樂山在備忘錄里寫著蔣月明的姓名和專業,他甚至除了知道他在哪所學校、哪個專業以外,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他在哪個班級,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一個啞巴去打聽人這業務,真夠難的。李樂山走走停停,不知道問了多久,終于遇到一個和蔣月明同專業的女孩。
女孩梳著馬尾,很熱情的問李樂山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李樂山連忙在手機上打字,“同學,你認不認識和你同專業的蔣月明?”
“哦,我想想。我們專業有四個班呢。我們班是沒有,我給你找找,你不要著急哈。”女孩在手機上翻找班級信息。
李樂山連忙鞠躬道謝,他在一旁耐心的等著,看著學校的大門,看著往來的人群,多希望能在這群人中看到蔣月明的身影。
女孩一個班級一個班級的仔細找過,眉頭卻皺的越來越緊,“他是13級的嗎?”
李樂山點點頭。
“那奇怪了,”女孩又仔細看了看,語氣帶著歉意和困惑,“我們專業沒有叫蔣月明的,同學,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如果李樂山知道當初在盛平火車站看到的蔣月明是最后一眼,他想,那時候他一定什么也不做,就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看得再久一點、再稍微久一點。
不知要看多慢多久,才能讓那一眼變成永恒。
二零一四年六月,蔣月明再也沒有了信息,如同人間蒸發。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小姨的電話也打不通,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