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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薛選對父親說:“其實,人生不是做非此即彼的判斷,人性不是只有兩端,是可以搖擺,就算做出選擇也可以涂改的,是嗎?”
薛選在二十五歲的末尾,才嘗試用孩子的語氣和父親說話,才嘗試疑惑孩子是否可以反悔,可以向父母撒嬌耍賴。
他說:“寧謐安經常這樣,前一秒做了決定,下一秒又反悔,有時候說著話,好好的,忽然就臭著臉發脾氣,陰晴不定,反復無常。”
他有點壞,還不講道理,但是,所有人都會寵著他,由著他反悔耍賴。
“其實,如果小的時候,我反悔說,不想你們很久都不回家,想經常見你們,也是可以的對吧?”薛選問父親。
當然是可以的,薛選當然有權利要求經常見到爸爸媽媽,薛選也有權利喜歡青花菜討厭白花菜,薛選更可以在媽媽不經征求意見就將他送去鄰居家的時候流眼淚撒潑耍賴地拒絕。
但是所有人都認定薛選從小就是穩重可靠的薛選,薛選本人也這樣自我設定,社交障礙并沒有成為家長們憐愛他的原因,反而更加理所當然覺得患有社交障礙的薛選更加不需要感情方面的照料,連薛選也這么以為了很久。
但是,他羨慕肆無忌憚撒嬌的寧謐安,羨慕所有人都花很多時間圍著撒嬌精有理無理的要求打轉,撒嬌耍賴求關注、消耗親人們的精力和時間其實不是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情,只能說明寧謐安被愛著。
薛廣仕聽著這些話沉默了很久,有點抱歉,可是薛選看上去并不需要抱歉,也沒有怨怪父母的意思,他垂著眼,有點自我厭棄:“最開始這么想過,也有點失落,后來,寧謐安太可愛了,我又覺得,還好,媽媽送我來寧謐安家里。”
按照天才少年的路線,薛選應該小初高一路跳級,參加很多競賽,拿很多獎杯,然后成為和他媽媽那樣偉大的科學家。
可是,因為寧謐安總想追著薛選跑,薛選又不想看到寧謐安無憂無慮的臉上出現太多苦悶,所以也慢下腳步,陪他一起長大。
高中的時候,父母關心過他的職業規劃,母親問他考不考慮核物理所,父親問他有沒有其他方向的夢想,他們對薛選有很高的期許,但是薛選一想到那樣的人生,就覺得空虛無聊。
他只需要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不用有很大的成就,也不會浪費他人生過多的時間,他只想把時間花在一個人身上。
那是薛廣仕和楊曉艾首次對兒子的選擇生出不滿,薛選對自己的規劃難免和他們的期許偏差太大,好在他們不干涉薛選也成了習慣,就算生氣不贊同也沒有阻撓,還是任由薛選做他想做的事情。
薛廣仕問他:“所以,報醫科大讀口腔衛生完全是因為寧寧?”
“是啊。”薛選說起那時候的事情,臉上終于出現一點笑容:“他最害怕看牙醫,又總是牙疼,我想,如果我當牙醫的話,他會不會稍微喜歡牙醫一點。”
“沒想到,更討厭了。”薛選輕聲嘆息。
寧謐安言傳身教教會薛選很多重要的道理,但是薛選很笨,就算學會,也不像寧謐安運用自如。
但是其中一條,薛選完成得最好。
楊曉艾在采訪現場說:“他知道怎么成為自己。”
人類最難知道怎么做自己,榮耀和稱贊是附加產物,有的人只在乎事情本身,有的人更需要附加產物證明自我價值。
薛選想要的更簡單,他想和第一個跟自己成為朋友的寧謐安永遠做朋友,他想和讓自己感覺到家庭溫暖的寧謐安成立一個新的家庭。
夏天帶冰淇淋可頌,冬天打包兩杯熱可可,回到家里看到寧謐安睡眼惺忪地站在客廳喝水,于是板著臉教育他又熬夜畫畫,看他要生氣,再放緩語氣,說自己帶了好吃的回家。寧謐安偶爾腦子一熱想要研究烘焙,又搞不清楚廚房那些瓶瓶罐罐,于是拉著自己一起,自己也很欣然地跟過去,和他一起換算食譜沒有統一的克和盎司。
他只是想一直都過這樣簡簡單單的瑣碎日子而已。
聽了一腦門怨婦發言的薛廣仕無言以對,半晌問:“家庭煮夫嗎?”
很顯然,父親一點都不能理解照顧寧謐安給自己帶來的快樂,薛選憂愁至極:“寧謐安說,人的夢想也可以很沒有出息。”
薛廣仕長久沉默,不忍心打碎此時此刻哀怨的氛圍,只好安慰薛選說:“也挺偉大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