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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這種事?所以我才聯系老師您啊。在某種意義上,您比我追這件事追得更緊。如果沒有您的指點,我就像沒頭蒼蠅一樣。正因為如此,那些給我施加壓力的人,一定也不會放過您。他們一定會有所行動的。怎么樣,我的推理沒錯吧?”中岡自信地說。
青江暗暗佩服。其實他們已經采取過行動了,如果中岡來得再早一點,或許事態會大大不同。
可是他只能搖頭,說,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真的嗎?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讓您保持沉默嗎?”
真的,青江回答。
“那就有意思了,”中岡的眼睛閃閃發光,“老師您想不想一決勝負?”
中岡建議,由青江出面,把迄今為止知道的一切公之于眾。兩個溫泉區發生的難以理解的硫化氫中毒事故、與奇怪女孩的相遇、兩名死者的共同點、甘粕才生和甘粕謙人,等等。這一定會在社會上引發轟動。過不了多久,真相或許就會以某種形式大白于天下了。
而且,中岡還說了一件讓青江大吃一驚的新情報。
“您還記得那個博客吧?甘粕才生的博客。那里頭謊話連篇,全是甘粕才生編出來的,對自己有利的故事。”
青江問他哪些是謊話,中岡回答,全都是。
“妻女因硫化氫身亡,兒子謙人陷入植物人狀態,這是事實。但甘粕才生和家人的關系并不像博客上寫的那樣。孩子們憎恨父親?!?
中岡舉出了甘粕萌繪的同學的話作為例子。并斷言,博客上寫的那些溫馨故事毫無疑問全是編造的。
中岡還調查了年輕時的甘粕才生。甘粕的完美主義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還習慣強求親近的人也做到盡善盡美。他推斷,孩子們很可能就是出于這個原因才厭惡父親的。
“怎么樣,老師?光憑這些材料,媒體就不會輕易放過了。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可以介紹我認識的記者給您?!敝袑难劬﹂W著光。
但青江沒有點頭,他說,自己不想這么做。
“為什么?您不想知道真相嗎?溫泉區發生的事件不是事故,是人為造成的,您不是說,公布這些是您的義務嗎?就這樣置之不理合適嗎?”
中岡的責問沒能讓青江解除拒絕的姿態。他這種態度,似乎讓中岡很疑惑。
“老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有人接觸過你,對你解釋過什么了?對不對?”
沒有那回事,青江回答。他解釋說,自己今后會持續關注溫泉區事件,會將其作為研究的一環,現在自己實在沒有時間,不能讓刑事案件占據精力。他還請中岡不要再把自己牽扯進去。
您還是請回吧——最后,他這么說。
雖然有點對不住中岡,但青江只能采取這種態度。中岡并不知道,這件事或許關系到日本的,不,人類的未來。如果甘粕謙人和羽原圓華的存在大白于天下,世界將陷入巨大的混亂。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把這件事公布出去。
而且,過不了多久,事件本身也將落下帷幕。雖然會以什么樣的形式結束還不清楚,但一定會有個了斷的。
給中岡施壓的,大概是警察廳吧。數理學研究所也和警察廳有聯系。聽羽原全太朗匯報了這件事后,警察廳的工作人員肯定也在忙著呢。
完美主義嗎——他想起了中岡的話。
把所有的碎片收集在一起,就能拼出整塊拼圖。他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個事件的全貌。
在羽原全太朗那里看到的影像在腦海里復蘇了。
那是雄鼠攻擊幼鼠的影像。
“這只雄鼠沒有交配過,所以幼鼠肯定不是它生的。這只雄鼠也沒有什么特殊之處,凡是未交配的雄鼠看見幼鼠,都會采取攻擊行動,無一例外。原因在于幼鼠散發出的費洛蒙。它會刺激雄鼠的鋤鼻神經回路,誘發攻擊行為。但那些交配過,有過和懷孕的雌鼠一同生活的經驗的雄鼠,感知費洛蒙的器官會抑制信息傳達,所以不會發起攻擊。反而會出現給幼鼠保溫、舔舐幼鼠身體等養育行動。實際上,當把未交配的雄鼠的感知費洛蒙的器官切除之后,它們也會變得像已交配雄鼠一樣?!?
羽原說著,放映出剛才那只雄鼠親近幼鼠的圖像。
“未交配的雄鼠之所以會攻擊幼鼠,是為了更早地獲得和身為母親的雌鼠的交配機會。雌鼠在哺乳期間是不會發情的。與之相對,身為父親的雄鼠為了不誤殺自己的幼鼠,會抑制攻擊行為,確保自己的基因能夠傳承下去。從生物學方面看,可以說是非常合理的?!?
接著,羽原對青江淡淡一笑。
“您覺得很奇怪吧?為什么我會和您說這些?!?
“不……我好像明白一點兒了。您說的是甘粕父子吧?!?
羽原恢復了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父親殺害親生兒子——普通人會認為這種事難以接受。為什么?通常的回答是:因為有親情。那么,親情是什么?是從哪里產生的呢?結論是,根源都在這里,大腦。”羽原指指自己的太陽穴,“父母采取養育行為,保護子女,這是所有哺乳動物的共同習性。目的是有效留下自己的遺傳因子。從這一點來看,老鼠和人類是一樣的。一般來說,人類不會像老鼠一樣去攻擊嬰兒,因為人類的行動并不是單純地由費洛蒙支配的。但是,就像老鼠一樣,人類的養育行動,具體到男性,就是父性行動,是由遺傳系統決定的。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將這一系統稱之為‘親情’。但如果這種系統崩潰了,或者一開始就有缺陷呢?”
“就不會采取養育行動、父性行動了……對嗎?”
羽原緩慢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從各個方面研究了甘粕謙人君的大腦。他超常的信息處理能力,我已經和您說過很多了,除了這些,他還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普通人,不必說人類的嬰兒了,連小狗、小貓、小企鵝什么的,都會覺得很可愛。我們利用過很多試驗者,已經明確了當大腦感到‘可愛’時,是哪一部分受到了刺激。這個部分,我們稱之為‘父性區域’。是試圖保護弱小的時候被發現的。但謙人君大腦中幾乎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一開始,我認為這是硫化氫中毒的影響。但經過詳細研究后,我發現并非如此,這是先天性的。我把它叫做‘父性缺失癥’。這種癥狀極有可能是遺傳的,所以我推測,甘粕才生也是這樣?!?
羽原又補充道:
“我認為,那些殘暴的兇犯,或多或少都有這種腦部缺陷。環境的影響并不大。只能認為,是帶著這種遺傳基因降生的結果。對這些人來說,動機無關緊要,有人僅僅是因為想殺一次人試試看,就去殺害了自己認識的人。我不知道甘粕才生為什么要殺死家人,或許有其理由吧。對他而言,那就足夠了。因為是自家人所以不能殺——這種概念在他大腦里是不起作用的,毫無意義?!?
這番話對青江構成了強烈的沖擊。自己稱之為親情的東西只不過是大腦中的系統構造,而這方面有缺陷的人的心理,不能用常識去揣度。
“這些,就是所有我能告訴您的部分了。有什么問題嗎?”羽原問道。
“案件會怎么發展呢?”
“不知道。我們已經向數理研究所直屬的省廳部門的高層匯報過了。他們應該會有某些措施的吧。畢竟,謙人君是國家的財產啊。”
“或許會一筆抹去?”
“天曉得?!庇鹪了贾笆裁炊颊f不好啊。連會不會作為殺人事件處理,都不清楚。”
“那甘粕才生呢?他或許是八年前的殺人犯???”
“這我也不知道。事態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范圍。所以,”他說,“您最好也別往下深挖了。這是為了您好?;氐侥约旱难芯渴胰ィ瑢P挠谀约旱墓ぷ靼伞_@樣反復對自己強調著,把一切都深埋心中。最好也別再和人提起,免得人家以為您異想天開?!?
原本青江就沒想把這些說出去。而且,就像羽原說的,沒有人會相信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