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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決抬了抬下巴,路遇順著往下看,看見這人遞過來的一小袋雞蛋。
一秒之后,心領神會,從塑料袋里掏了仨雞蛋,奔著大神迎上去。
“仙家再吃一個,餓壞了吧?”路遇對大神說。
大神第二顆雞蛋吃得明顯比第一顆猶豫。
到第三顆,吃生雞蛋瓤子時候直接嘔出來了。
“還蛇仙,露餡了吧!”大娘第一個沖上去,“我看你還弄啥嚇唬我,快點的,退錢!”
大神露餡,也不“啊哇嗚哇”,站起來指著大娘嚷:“你老伴是不是不找他那廣場舞女舞伴了!我挽救了你的婚姻!哪兒沒改成命?退錢?沒門兒!”
大娘腮幫子一鼓,揚手就要扇大神的臉,被民警及時架住,蹬著腿踹了大神一腳。
“他要死活不退錢,那就只能銬上帶回去了,”民警嘆了口氣,“整不好還得判?!?
路遇愣了愣,一千塊錢在蓮市也沒達到“詐騙數額較大”的標準,他反應過來:“這人……有前科啊?”
“蹲過十年呢,這也就剛放出來四個月?!泵窬f。
得判,得判的意思是得坐牢吧?路遇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尤其這老頭兒腦袋上的財神帽被大娘掰掉一個翅,臉頰血痕腫著,嘴邊還沾著蛋液和雞蛋碎殼。
有小姑娘看不過去,出聲勸他:“叔,你把錢還給大娘吧?!?
大神不說話,伸手把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塑料花正了正。
許知決走到與攝像機齊平的位置,抬手將攝像機鏡頭往左一推。
“你干什么?。俊睌z像老師擰起眉。
許知決回過頭,越過攝像老師,看著路遇:“別拍我,我去跟他說幾句話。”
想起許知決可能有很多仇家,路遇連忙跑過去,伸手摁開關把錄制關了,朝攝像老師作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掏兜把一整包沒開的煙遞向攝像老師:“您受累,這么早過來?!?
攝像老師拿了煙,點點頭,轉頭鉆出圍觀人群去一旁抽煙。
許知決在老頭兒面前蹲下,端著帽翅把大神財神帽扶正了,問:“會給人看手相嗎?”
老頭兒睜開眼睛:“最起碼的,我能不會么。”
“行,”許知決說,“那我給你看看,你驗驗我說的對不對?!?
老頭兒打量許知決半天,遲疑著伸出手。
手紋密密麻麻亂的很,手指肚上全是皸裂又長好的皮,按說在蓮市這么個下不出雪的地方,手得干過啥活兒留這樣的痕跡。
許知決相當仔細地看了一遍老頭兒的手,說:“我看出你有兩條路,怕連累你女兒,你想回去。不過回去的路不好走?;厝ブ竽憧捎种匦鲁尚氯肆??!?
路遇心驀地狂跳起來,他聽明白了,許知決說的“回去”,是“回去坐牢”的“回去”。
“你在別的地兒蹲的吧?我跟你叨咕叨咕蓮市的規矩,”許知決說,“菜發下來,肉全讓號子里大哥挑走,到你手里只剩白菜蘿卜土豆片;你就睡廁所旁邊那個鋪,一熄燈,號子里所有人都下來揍你,這是新人歡迎儀式,懂吧?還有,來了先站三天東方紅?!?
“從十點熄燈站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歇兩天,再站三天,什么好人最后都得落下靜脈曲張的毛病,”許知決朝老頭兒腿上看了看,“你歲數不小了,還能挺得???”
老頭兒的另一只手發起抖來,嘴唇顫了半天,什么也沒說出來。
“第二條路,”許知決的手摸上老頭脈搏的位置,“你看,你心肝脾肺雙腎倍兒棒,手上也有財庫,只要踏實肯干,發不發財不敢給你打包票,但肯定不會成為你女兒的負擔。在外邊不好嗎?你看看這天,這河,這群野鴨子,真想回去?”
老頭兒低下頭,沉默好一會兒,發出一聲豬叫似的抽噎,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大神最后和大娘和解了,還了大娘那一千,還額外補償兩百塊。
許知決知道大神有女兒不奇怪,小白馬集市都是人,打聽兩句就能問出來,會號脈也不奇怪,黃條子頭斷了都能給接上的許醫生,會號個脈簡直不要太正常。
那老頭兒被許知決說的吧嗒吧嗒掉眼淚,路遇也偷偷鼻子發酸。沒坐過牢,說不來那么細的事兒,也不可能兩句話就扒開老頭兒心坎。
攝像干完活兒掃了個共享單車,騎著回家去了。
只剩他和許知決,路遇關上車門,沒馬上鉆進沒解開的安全帶里,伸手拎開許知決的褲管,看向許知決的腿。
看半天,沒看出所以然,老年人腿上凸得厲害的靜脈曲張他見過,許知決這個不知道算不算。
許知決洞察人心的本事在這時候又發揮了作用:“我糊弄那老頭的,蓮市監獄不會讓罪犯站東方紅,國內基本都不會,罪犯也有人權?!?
路遇注意到了許知決的用詞,蓮市不會,國內不會,許知決曾經在國境線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