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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陽透過特制的玻璃,斑駁地灑在病房寬大的羊毛地毯上。
這間位于醫院頂層的VIP套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間設施齊全的高級公寓。
空氣凈化系統無聲地運轉,將室內恒溫維持在最舒適的二十四度,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鮮花香氣,那是每日空運來的白玫瑰,取代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周歧坐在病床旁的真皮沙發上,腿上擱著一臺輕薄的筆電,正在處理積壓的文件。
他瘦了一些。
那件總是熨帖得一絲不茍的襯衫,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的小臂上那道車禍留下的擦傷已經結痂掉落,呈現出淡淡的粉色。
他的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紫檀佛珠依舊還在,隨著他敲擊鍵盤的動作,偶爾碰到金屬外殼,發出極輕微的、沉悶的聲響。
這段日子,他把辦公室搬到了這里。
除了幾個必須要本人出席的重要會議,其余時間,他寸步不離。
即使有最頂尖的護工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哪怕是擦身、喂水這樣的小事,他也堅持親力親為。
他似乎患上了一種名為“分離焦慮”的后遺癥,只有親眼看著她,親手觸碰她,確認她的體溫和呼吸,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能稍微落回胸腔。
床上的女孩動了動手指。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卻像是某種信號,讓正專注于屏幕的男人瞬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合上電腦,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起身走到床邊。
動作熟練而輕柔,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醒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這幾日熬夜留下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厚。
他俯下身,伸出干燥溫暖的手掌,貼了貼她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后,才順勢將被角掖了掖。
應愿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朦朧。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輪廓深邃的臉龐,看到他眼底那層尚未消退的淡青色,心頭微微一酸。
她想說話。
這幾天,喉嚨里的那種干澀感已經消退了不少,聲帶也像是重新上了潤滑油的機械,慢慢恢復了功能。
“……水。”
一個簡單的音節,雖然依舊氣虛聲弱,但已經清晰可辨。
周歧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立刻轉身,從恒溫壺里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插上一根吸管,遞到她嘴邊。
“慢點喝。”
他一手端著杯子,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托住她的后腦勺,讓她微微抬起頭,方便吞咽。
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干涸的食道。
應愿喝了幾口,便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夠了。
周歧放下杯子,并沒有立刻離開,依舊維持著那個半彎著腰、將她籠罩在陰影里的姿勢。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從逐漸恢復血色的嘴唇,到那雙雖然有些疲憊但已經有了神采的眼睛。
“今天感覺怎么樣?”
他問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擾了她。
應愿眨了眨眼,試著動了動身體。
那種渾身被碾碎般的劇痛已經變成了可以忍受的酸脹,手腳雖然還沉重乏力,但已經能聽從大腦的指揮做出簡單的抬起和抓握動作。
她慢慢地,將那只沒輸液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她努力地,想要去觸碰他放在床沿的那只大手。
周歧立刻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掌心寬厚,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將她微涼的小手完全包裹在里面,不留一絲縫隙。
“能……動了。”
應愿看著他,嘴角費力地扯出一個極淺的笑容,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大病初愈后的嬌氣。
“爸爸……我想……坐起來。”
聽到這聲久違的、清晰的“爸爸”,周歧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這幾天,她在昏睡中偶爾也會囈語,但都不如這一聲真切。
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更是她活生生回到了他身邊的證明。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他按下床頭的遙控器,將床頭慢慢升起一個舒適的角度,又拿過兩個柔軟的靠枕,墊在她的身后,動作細致得像是在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卻沒有松開她的手。
那種失而復得的慶幸,讓他變得有些貪婪,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與她肢體相觸。
“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他又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后腦勺那個被紗布包裹的位置,眼底閃過一絲暗色。
那里是當初受傷最嚴重的地方,也是差點奪走她生命的地方。
應愿搖了搖頭。
“不疼了。”
她撒了個謊,其實還是有些暈,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但她不想讓他擔心。
這幾天雖然意識昏沉,但她能感覺到他在身邊的守候,能聽到他在深夜里壓抑的嘆息,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煙草與雪松的氣息。
他已經夠累了。
“你……一直都在嗎?”
她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那是他平日里絕不會允許存在的瑕疵。
周歧頓了一下,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嗯。”
他沒有多說那些驚心動魄的搶救過程,也沒有提自己在ICU外那幾個不眠不休的日夜。
只是一個簡單的字,卻重逾千斤。
“以后也會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化不開的深情與執著,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宣誓。
“只要你需要,一直都在。”
應愿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微脹。
她看著他手腕上那串有些突兀的佛珠,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什么。
那是為了自己。
“爸爸……”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雖然力氣很小,卻帶著全部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