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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了快四年。彎著腰,低著頭,每一步都踩進泥里,膝蓋以下全是冰水。”
“我以為那就是走路。我以為人長大了就是要彎腰的。”
她轉過身。
陽光從她背后照進來,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額角的淤青已經褪成淡黃色,嘴角的結痂掉了,露出一道淺淺的粉色新肉。
她沒有笑。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
“原來我不是天生彎的。”
她說。
“原來只是背太重了。”
干露看著她。
別過臉。
“肉麻死了。”
她把門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公寓里安靜下來。
瑤瑤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初冬的風灌進來,涼,但不刺骨。
樓下街道車來人往。咖啡店門口排著隊,一個小孩舉著冰淇淋跑過,被家長在后面追著喊。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那份擔保合同。
簽過手術同意書。
簽過無數次凡也的作業、報告、論文。
也簽過寵物臨終關懷之家的接收確認書。
也摸過Lucky化療后稀疏的毛發。
也握過云嵐留給她的那部備用手機。
也推開過那扇門。
也接過干露遞來的手機屏幕,看著那個狼狽得像另一個物種的人。
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份寫著“作廢”的和解協議上。
這雙手做過很多事。
有些是做錯了。
有些是做對了。
有些是在當時不知道對錯,很久以后才明白。
但它們都是她的手。
她做的選擇,她簽的字,她走的路。
沒有人可以再替她決定什么了。
她拿起手機。
屏幕上還亮著那條新聞。
凡也的照片縮在頁面一角。
她看著那張臉。
那個曾經讓她仰望、讓她依賴、讓她以為離開就活不下去的人。
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陌生的、瘦脫了相的、穿著發黑外套的男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點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存了四年、從沒撥出去過的號碼。
她沒有刪。
她只是把它拖進了“已屏蔽”列表。
系統彈出一個提示框:
「將永久屏蔽此聯系人。您將不會收到來自此號碼的任何來電和信息。確定嗎?」
她點了確定。
屏幕閃了一下。
那個名字從她的通訊錄里消失了。
不是仇恨。
不是原諒。
不是寬恕。
只是不再需要了。
就像整理舊物時扔掉一件再也穿不下的衣服。
不是它不好。
是你已經長大了。
她放下手機。
Lucky慢慢挪過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彎腰把它抱起來。
它很輕了。化療讓它的體重掉了將近一半,醫生說它隨時可能離開。
但它還活著。
它趴在她懷里,尾巴緩慢地、緩慢地搖了搖,然后滿足地嘆了口氣。
公主從窗臺上跳下來,蹭著她的腳踝,發出細弱的喵嗚聲。
瑤瑤抱著Lucky,站在窗前。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傾瀉下來,把整個房間都鍍成暖金色。
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媽媽送她去機場。
過安檢之前,媽媽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
其中有一句她當時沒聽懂。
媽媽說:“瑤瑤,人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她那時候想:重新開始?怎么重新?發生過的事不會消失,受過的傷不會愈合,走過的路不會倒退回起點。
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重新開始,不是刪除過去。
是把過去放進行李里,繼續往前走。
帶著傷疤,帶著記憶,帶著那些碎掉又拼起來的自己。
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明年會在哪里,做什么工作,遇見什么人。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些傷疤徹底變成皮膚的顏色。
她不知道Lucky還能陪她多久,公主會不會適應新的家。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會再死了。
不是“不想死”。
不是“不能死”。
是不會。
像一棵被砍斷過很多次、但根還埋在土里的植物。
春天還沒來,她還不知道自己能開出什么顏色的花。
但她知道,根還在。
她知道自己是誰了。
她是瑤瑤。
一個會痛、會怕、會累,但不會再跪著求生的人。
一個曾經以為自己活著就是為了讓某個人滿意,如今終于明白她只需要讓自己滿意的人。
一個走了很長的夜路,終于在某個普通的下午看見了第一道裂縫里漏進來的光的人。
這就夠了。
她低頭,看著懷里安睡的Lucky。
看著腳邊盤成圓團的公主。
看著窗外那片緩慢移動的云影。
然后她輕輕地說:
“我們會離開這里的。”
不是現在。也許是下周,也許是下個月。
但她會帶它們走。
去一個沒有人知道她過去的地方。
去一個不會有人突然敲門的地方。
去一個她自己選的、自己付房租的、鑰匙只有她自己有的地方。
“我們會有新的家。”
Lucky的耳朵動了動。
公主的尾巴尖搖了搖。
瑤瑤看著它們,忽然笑了。
很輕的笑,幾乎聽不見。
但那是這叁年來,她第一次不是因為“應該笑”而笑。
陽光繼續照進來。
她站在那束光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