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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發生后的第三天下午,瑤瑤終于從床上爬了起來。
不是因為她想,而是因為Lucky在啃門框。
那種聲音很細微,但持續不斷——犬齒磨擦木頭的“咯吱”聲,像是某種求救信號,穿透層層麻木和疲憊,鉆進她耳朵里。
瑤瑤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還是那道裂紋,但此刻在她眼里,它像一張嘲笑的嘴。三天了,她幾乎沒有動。除了第一天起來扔掉U盤、吃了早餐,上廁所,沒有下過床,沒有進食,沒有喝水。身體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沉重的軀殼,墜在床墊深處。
房間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甜腥味——是血、汗水、和某種腐敗氣息混合的味道。垃圾桶里堆滿了沾血的紙巾和空了的止痛藥盒。她的小腹還在隱隱作痛,傷口沒有愈合,反而因為缺乏護理而有些發炎。
但更痛的是心。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是鈍的,沉重的,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石頭的棱角刺進肺里。
“咯吱……咯吱……”
門框的聲音還在繼續。
瑤瑤轉過頭,看向臥室門。門底下有一道縫隙,她能看見Lucky的爪子在那里來回刨動。它很餓,食盆空了三天了。貓砂盆也滿了,公主已經開始在房間角落里排泄。
她養的生物,在挨餓,在受苦。
因為她。
這個認知像一記耳光,把她從麻木中抽醒。
瑤瑤坐起來,動作緩慢得像一個關節生銹的木偶。每一處肌肉都在抗議,每一寸皮膚都在疼痛。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手臂上的淤青已經變成深紫色,手腕上的指痕清晰可見,肩膀上的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涼意順著腳底爬上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扶著墻,慢慢走到門邊,打開門。
Lucky立刻撲過來,不是撲向她,而是撲向客廳的方向——它的食盆在那里。但它太虛弱了,后腿一軟,直接趴倒在地?;熥屗募∪馕s,加上三天沒有進食,它連站都站不穩。
它抬起頭,看著瑤瑤,眼睛濕漉漉的,充滿了困惑和哀求。
像是在問:媽媽,為什么?
瑤瑤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不是為自己哭,是為這只狗哭。為它無條件的信任,為它承受的痛苦,為它即使被忽視、被遺忘,依然向她投來的依賴的眼神。
她跪下來,抱住Lucky。它的身體很瘦,骨頭硌著她的手,毛發因為缺乏梳理而打結。它在她懷里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虛弱。
“對不起……”瑤瑤把臉埋在它稀疏的毛發里,聲音哽咽,“對不起……”
公主也走了過來,但沒有靠近。它站在兩米外,尾巴高高豎起,眼神警惕而陌生。貓的記性很好,它記得這三天發生了什么——記得饑餓,記得被忽視,記得這個曾經溫柔的主人突然變成一具躺在床上的尸體。
瑤瑤看著它,想說點什么,但發不出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里面幾乎空了——幾瓶過期的酸奶,半袋發霉的面包,幾個皺巴巴的蘋果。冷凍層里還有一點凍肉,但已經過期兩個月了。
沒有狗糧,沒有貓糧,連她自己吃的食物都沒有。
她站在那里,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箱,突然感到一種荒謬的絕望。
她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怎么養活它們?
這個念頭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她。
瑤瑤回到臥室,找到手機。
屏幕上有無數條未讀消息——凡也的,母親的,學校的,甚至還有云嵐的和干露的。她一條都沒看,直接滑到通訊錄,找到凡也的名字。
撥號。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她以為不會接通時,那邊接了起來。
“喂?”凡也的聲音傳來,背景里有敲擊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很急促,“什么事?我在忙?!?
瑤瑤握著手機,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平穩,但一開口,還是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把貓狗接走。”
電話那頭頓了頓,敲鍵盤的聲音停了。
“什么?”
“把貓狗接走?!爆幀幹貜停總€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撕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養不了了。”
凡也沉默了幾秒,然后敲鍵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周忙,下周再說吧?!彼恼Z氣很隨意,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自己先想辦法?!?
“現在。”瑤瑤說,聲音提高了一點,“立刻。不然我把它們送到你學校門口?!?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背景里其他人的說話聲也消失了。瑤瑤能想象出凡也此刻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后是惱怒,最后是那種被威脅的暴怒。
“瑤瑤,”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在威脅我?”
“是?!爆幀幷f,很平靜,“下午六點前。你不來接,我就帶著Lucky和公主去你實驗室。讓你的導師、你的同學、你那個Jennifer都看看,你是怎么對待一條快要死的狗,和一只被你女朋友拋棄的貓。”
電話那頭傳來深呼吸的聲音,很重,很沉。
“你瘋了。”凡也最終說,聲音里壓抑著怒氣,“你知道我現在什么時期嗎?項目答辯就在下周,你……”
“下午六點?!爆幀幋驍嗨?,“公寓地址你知道?!?
然后她掛了電話。
動作很利落,沒有猶豫。掛斷后,她握著手機,手還在抖,但心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那種終于撕破臉皮、不再假裝和平的平靜。
她知道凡也不會來。
至少不會輕易來。
但她必須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真的讓他接走貓狗,而是為了……劃清界限。為了告訴他:游戲規則變了。你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對我隨意施壓隨意忽視。
我有底線。
雖然這條底線,現在只剩下兩只需要被照顧的生命。
瑤瑤猜對了,凡也沒有來。
但她沒猜到,來的會是他的父親。
電話在半小時后響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瑤瑤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誰——那個號碼她在凡也手機里見過備注,叫“老爺子”。
她接起來,沒有說話。
“是瑤瑤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沉穩,威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我是凡也的爸爸?!?
瑤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凡也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要把貓狗送到他學校去?”凡也父親的語氣變得嚴厲,“瑤瑤,你知道他現在什么時期嗎?項目答辯,關系到整個學業階段的成績,關系到未來的工作。女人要識大體,這個時候不能給男人添亂?!?
熟悉的說辭。
和凡也一模一樣的邏輯:我的事最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我的前途最重要,你的死活不重要。我的“大局”最重要,你的“小事”不重要。
瑤瑤突然想起母親的話:“媽以前總勸你忍,勸你讓,因為覺得女人就該這樣?!?
原來全天下的男人,用的都是同一本劇本。
“叔叔,”瑤瑤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Lucky得了癌癥,每個月化療要兩千美金。我沒有錢,凡也不肯出。貓砂和貓糧我也買不起了。它們快餓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處理掉?!狈惨哺赣H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狗得了絕癥,治療也是白花錢。送收容所,或者……安樂死。貓,如果凡也想養,就讓他接走。如果不想,也送走。”
處理掉。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處理一件舊家具,一個壞掉的電器,一個不再有用的工具。
瑤瑤握著手機,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那孩子呢?”她突然問,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懷的那個孩子,八周,胎停了,流產了。這個,也要‘處理掉’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瑤瑤以為電話已經掛了。然后凡也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
“那是意外。年輕不懂事,以后還會有的?,F在重要的是凡也的前途,你不要用這些事糾纏他?!?
“糾纏?”瑤瑤重復這個詞,突然笑出聲。
笑聲很輕,但很尖銳,像玻璃碎片劃過金屬表面。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是她的聲音嗎?那么凄厲,那么絕望,那么……瘋狂。
“叔叔,你兒子讓我打掉第一個孩子,說‘現在不是時候’。第二個孩子,胎停了,他說‘以后還會有的’。他讓我們一共背了三萬美金的貸款,說‘等我工作了一起還’?,F在我的狗得了癌癥,他要我‘處理掉’。你們家的‘識大體’,就是女人連命都不配擁有嗎?”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后是惱羞成怒的斥責:“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們凡也對你還不夠好嗎?給你花錢,寵著你,你現在……”
“給我花錢?”瑤瑤打斷他,笑聲更大了,但眼淚也流了下來,“叔叔,你查過你兒子的賬戶嗎?你知道他每個月從你那里拿多少錢,又花在哪里嗎?你知道他背著你借了多少高利貸嗎?你知道他在學?!?
“夠了!”凡也父親厲聲打斷,“我不想聽這些。你處理好貓狗,別再給凡也添麻煩。否則……”
“否則怎樣?”瑤瑤問,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否則你就不讓我畢業?否則你就讓學校開除我?否則你就讓你兒子打死我?”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幾秒鐘后,傳來“嘟——嘟——”的忙音。
電話被掛斷了。
瑤瑤放下手機,坐在滿地狼藉中。
地板上散落著狗毛、貓砂、空藥盒、沾血的紙巾。窗簾拉著,房間里很暗,只有從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感覺不到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