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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凡也的電話。
她接起來。
“瑤瑤!”他的聲音興奮得幾乎破音,“剛收到郵件!初審過了!我進面試了!”
瑤瑤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真的?”
“真的真的!下周叁面試!線上,二十分鐘!”凡也語速很快,像連珠炮,“我們需要準備!把可能的問題再過一遍!還有我的著裝,你說我穿那件藍色的襯衫好不好?還是正式一點,穿西裝?背景呢?我租個自習室?還是就在公寓?公寓太亂了,我得收拾……”
他滔滔不絕地規劃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瑤瑤聽著,心里那點為他高興的情緒迅速被更深的疲憊取代。
又要開始了。新一輪的準備,新一輪的焦慮,新一輪的“最后一次麻煩你”。
“瑤瑤?你在聽嗎?”凡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在。”她說,“恭喜你。”
“謝謝!都是你的功勞!”凡也的聲音真誠得讓她心痛,“沒有你,我肯定過不了初審!真的,瑤瑤,等我進了主校區,我……”
他開始了新一輪的承諾。會改變,會負責,會對她好,會給她一個未來。那些話她聽過太多遍,幾乎能背下來。
她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嗯”,表示她在聽。
直到凡也說完,突然安靜下來。電話那頭傳來他輕微的呼吸聲。
“瑤瑤,”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她熟悉的脆弱,“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吧?無論結果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個陷阱。如果她說不,他會崩潰,會指責,會用眼淚和懺悔把她再次拉回那個熟悉的循環。如果她說是,她就是在承諾繼續這種消耗,繼續把自己的人生搭進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凡也開始不安:“瑤瑤?”
“我會陪你準備面試。”她最終說,避開了問題的核心,“但之后……我需要時間處理自己的學業。我有一篇論文延期了,再不交可能會掛科。”
短暫的沉默。凡也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小心翼翼:“當然,當然。你先忙你的。面試材料我自己可以準備大部分,你幫我看看最后成稿就行。”
他說“大部分”,但瑤瑤知道,最后還是會變成“全部”。因為他“不擅長”,因為他“需要她的幫助”,因為這是“最后一次”。
但她沒有再爭辯。只是說:“好。”
電話結束后,瑤瑤坐在餐桌前,盯著已經涼透的泡面。湯面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花,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打開電腦,點開自己那篇延期的論文文檔。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爍,像在嘲笑她的無能。
她試圖集中注意力,但腦子里全是凡也面試的事:該穿什么,背景怎么布置,可能問什么問題,該怎么回答。那些問題像雜草一樣瘋長,擠占了她思考自己論文的空間。
她煩躁地關掉文檔,打開加密筆記。最近一條記錄已經是兩周前了,那時她還在幫凡也修改個人陳述的第一稿。
她新建一條,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才緩緩打字:
“主校區的夢像一座海市蜃樓,在他眼里是綠洲,在我眼里是流沙。我正用自己的時間和精力,為他在流沙上搭建通往海市蜃樓的橋。橋每向前延伸一寸,我腳下的土地就塌陷一分。
“他說這是最后一次。我相信過太多次‘最后一次’,現在這個詞已經失去了重量。就像‘我愛你’,就像‘我會改’,就像‘我們會好起來的’。語言被過度使用,磨損,變成了空洞的音節,失去了連接真實情感的能力。
“林先生說拯救者終將被拖入深淵。我知道他說得對。我能感覺到深淵的吸引力,那種緩慢的、幾乎無法抗拒的下沉。但松手需要力量,而我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幫他搭建那座橋了。
“我的論文延期了。教授發來警告郵件。同學們看我的眼神充滿困惑:上學期那個優等生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許那個優等生已經被這座橋消耗殆盡了,只剩下一個疲憊的、不斷說‘好’的空殼。
“但我還在說‘好’。因為說不的后果太可怕:他的崩潰,他的指責,他的眼淚,他的‘沒有你我不行’。我害怕面對那些,害怕成為‘拋棄者’,害怕承擔他沉沒的責任。
“所以繼續。繼續搭橋。繼續下陷。
“直到有一天,要么橋終于通到海市蜃樓——雖然那很可能只是另一片流沙。
“要么,在到達之前,我先被流沙完全吞沒。
“但至少今天,我還在這里。還在打字。還在記錄。還在用這種方式證明:我還沒完全消失。那個會思考、會痛苦、會寫這些文字的瑤瑤,還沒被完全消耗掉。
“這就夠了。
“明天還要幫他準備面試。
“明天還要試圖寫自己的論文。
“明天還要喂貓狗,打工,上課,扮演一個‘正常’的學生、女朋友、寵物主人。
“明天。
“總是明天。
“而今天,我只想坐在這里,寫完這段文字,然后閉上眼睛,暫時忘記橋,忘記流沙,忘記海市蜃樓。
“暫時,只做瑤瑤。
“哪怕只有這幾分鐘。”
她保存,加密,退出。
然后她關掉電腦,走到窗邊。窗外,城市的燈光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冷漠,遙遠。偶爾有車燈劃過街道,像流星,轉瞬即逝。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發麻,才回到床上。
Lucky跳上來,在她腳邊蜷縮。公主則占據了枕頭旁邊的位置,用藍寶石般的眼睛看著她,然后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瑤瑤躺下來,把手放在Lucky溫暖的背上,感受它平穩的呼吸。
至少還有它們。她想。至少還有這兩個生命,需要她,愛她,不在乎她是否優秀,是否完美,是否能為別人搭建通往夢想的橋。
它們只需要她存在。
這就夠了。
她閉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在夢里,沒有橋,沒有流沙,沒有海市蜃樓。
只有一片灰色的海,無邊無際,沉默如謎。
而她漂浮在海面上,不掙扎,不下沉,只是漂浮。
像一具還沒有決定要生還是要死的尸體。
安靜地,等待潮水把她帶往某個方向。
任何方向。
只要不是這里。
只要不是這座正在坍塌的橋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