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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的心猛地一沉。干露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劃開了凡也溫情表象下她不敢深究的角落,而這把刀,是從遠方、從她最信任的人手里,在萬籟俱寂的凌晨遞過來的。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判定他是人是鬼。”干露繼續說,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底色依然是冷的,“但你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他的‘負責’只是暫時的,如果壓力真正來臨——比如他父母切斷經濟,比如找工作接連受挫——他會不會再次崩潰?會不會再次把這一切怪到你頭上?會不會……做出更過激的舉動?”
“他不會……”瑤瑤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虛得連自己都騙不過。
“我希望他不會。”干露的聲音很沉,帶著熬夜后的微啞,“但瑤瑤,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身體里有另一個生命,他/她百分之百地依賴你,沒有任何退路。所以,你的首要任務,從這一刻起,不是去安撫凡也,不是去維系這段關系,而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自己和這個孩子。明白嗎?”
“我……明白。”瑤瑤的聲音依舊發顫,但某個混亂的核心,似乎因為這番從遙遠深夜傳來的、冰冷而堅實的話,被強行穩住了。
“好。”干露的語氣終于透出一絲溫度,像寒冷冬夜里呵出的一小團白氣,“現在說實際的。第一,盡快預約正規診所,做檢查,確認情況,獲取專業的醫療建議。第二,不管凡也態度如何,如果你真的要留的話,你要秘密地、單獨地,開始計算你一個人撫養孩子所需的最低資金,并想辦法開始存錢,哪怕每個月只有一點點。第三,查清楚你所在地區對單親母親的所有社會福利和政策支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說如果,凡也再次出現情緒失控,或者讓你感到任何不安全,不要猶豫,立刻離開那個公寓,去任何你覺得安全的地方。”
干露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緩,卻更有力,仿佛要穿過時差和黑夜,把力量直接注入瑤瑤的身體:“瑤瑤,成為母親確實會給人力量。但這力量不該是‘因為有了孩子,所以他能變好’的幻想,而是‘為了孩子,我必須自己變強’的決心。你剛才說想留,很好。那就從現在開始,學著像一個母親一樣思考——冷靜、務實、并且帶點‘兇’。為了你要保護的人。”
瑤瑤握著手機,淚水無聲地流淌,但胸膛里那股冰冷的恐慌,似乎被干露這番話注入了一種粗糙而堅實的東西。那東西不溫暖,甚至有些割手,卻讓她終于能靠著它,緩緩地、深深地吸進一口完整的空氣。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此刻正是最深的夜,而她的朋友為了她,徹底清醒著。
“露露……謝謝你。吵醒你了。”
“謝什么。我本來也沒睡沉。”干露的聲音又恢復了些許往常的干脆,但難掩一絲疲憊,“我一會兒把幾個靠譜的診所信息和單親支持網站的鏈接發你。記住,有任何事,任何時候,打給我。我手機就在枕頭邊。還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你現在是兩個人了。”
電話掛斷后,瑤瑤依舊握著手機,在客廳里坐了很久。干露的話在她腦海里回蕩,像警鐘,也像錨點。
她低下頭,再次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別怕。”她低聲說,不知是對孩子,還是對自己,“媽媽……會想辦法。”
干露的信息很快在屏幕上亮起,簡潔、條理分明,像她這個人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撐力,穿越了十二個小時的晝夜分野。瑤瑤點開,開始一條條仔細地看。午后偏西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公寓,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清晰的窗框影子。瑤瑤依舊握著手機,在逐漸被寂靜填滿的客廳里坐了很久。
下午三點,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瑤瑤立刻坐直身體,心臟開始狂跳。
凡也推門進來。他看起來平靜了,但臉上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某種下定決心后的肅然。他手里沒有拎東西,只是脫下外套,掛好,動作比離開時緩慢許多。
他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卻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椅背上,低著頭。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他一半側臉,額前的碎發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瑤瑤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公寓里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
然后,凡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轉過身面對她。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
瑤瑤愣住了。她以為會聽到更多的指責,更多的現實計算,更多的“麻煩”。但沒有。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剛才說的話,”凡也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太混賬了。太重了。我不該那樣說你,不該那樣說……我們的孩子。”
他走過來,沒有靠近沙發,而是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眼睛看著地面。
“我出去走了很久,”他說,“腦子里一團亂。我想到學業,想到錢,想到我爸媽,想到我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還沒湊齊……我害怕,瑤瑤。我真的害怕。”
他抬起頭,看向她,眼睛里有血絲,有一種瑤瑤很少見到的、赤裸的脆弱。
“但這不是我把恐懼變成刀子捅向你的理由。更不是……不是我把我們的孩子叫作’麻煩‘的理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是我們的孩子。是我的錯,是我說安全期沒事,是我沒做好措施。該負責任的是我,不是你一個人。”
瑤瑤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某種猝不及防的、尖銳的酸楚。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突然褪去暴躁外殼、露出里面那個也會害怕、也會慌張的年輕男人的凡也。
“那……我們怎么辦?”她輕聲問,聲音顫抖。
凡也沉默了幾秒,然后直起身,從口袋里拿出手機,點開屏幕,遞給她看。上面是備忘錄,列著幾條:
1.預約婦科診所,確認懷孕周數,咨詢選項。
2.計算目前存款、每月固定開銷、預估額外支出。
3.查詢學校對懷孕學生的支持政策。
4.研究兼職可能。
5.談,持續談,不逃避。
“我查了,也想了很多。”凡也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務實的力度,“孩子來得確實不是時候。我們都還是學生,經濟不穩定,未來也不確定。如果留下,接下來幾年會非常、非常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難。”
他頓了頓,看著瑤瑤的眼睛。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沒有選擇,也不意味著我們不能面對。”他說,“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我們就一起想辦法。我畢業還有一年,我會拼命找實習,找工作。你可以減少課業負擔,或者暫時休學,等孩子大一點再繼續。錢的問題,我們一起省,一起賺。我父母那邊……我去說。雖然他們肯定會發火,會斷了部分支援,但我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可以找更便宜的房子。”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反復思考過的。不是空頭承諾,而是具體的、困難的、但至少有路可走的計劃。
“可是……”瑤瑤的聲音哽咽了,“你下午不是這么說的……”
“因為我當時嚇壞了。”凡也坦白道,臉上閃過一絲羞愧,“第一反應就是逃,就是否定,就是把問題推開。但走出去,冷風一吹,我想到你一個人坐在家里,肚子里有我們的孩子,而我對你說出那種話……我受不了。瑤瑤,我不是好人,我脾氣壞,我自私,但我沒想過要當一個會丟下自己女人和孩子逃跑的孬種。”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所以,我們好好談,好嗎?”他看著她,眼神里有懇求,也有決心,“把所有恐懼、所有現實問題都攤開。然后,一起做決定。無論最后決定是什么——留下,還是不要——我們一起面對。我陪你。我不會再把你一個人丟下。”
瑤瑤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個熟悉的、卻又有些陌生的凡也。那個會在暴怒后跪下來為她揉瘀青的凡也,那個在父親壓力下咬牙硬撐的凡也,此刻,正試圖成為一個能扛起責任的伴侶。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我也想了很多。”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我知道很難。我知道我們可能養不起,我知道我們自己都還沒長大……但當我知道他在那里,我就……我就想保護他。那種感覺很強烈,像本能一樣。”
凡也點點頭,沒有反駁,只是靜靜聽著。
“可是,”瑤瑤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怕。我怕我保護不了他,我怕我們會因為錢天天吵架,我怕孩子生在一個不穩定的家庭里……更怕的是,我怕我們現在的關系,承受不住這么大的壓力。我怕我們……會互相怨恨。”
她把最深的恐懼說了出來。不是怕窮,不是怕累,而是怕他們之間本就脆弱的連結,會被現實的重量壓垮。
凡也沉默了。他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我也怕。”他終于說,聲音很低,“我怕我變成我爸那樣,把壓力發泄在家人身上。我怕我給不了你們好的生活。我怕……我會讓你后悔選擇我。”
這是瑤瑤第一次聽他如此直接地承認對父親的恐懼,對自己的不信任。她心臟一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我們……怎么辦?”她又問了一次,但這次,語氣里少了迷茫,多了某種共同面對的試探。
凡也抬起頭,看著她。
“我們先去診所,好嗎?”他說,“聽聽醫生的意見,確認所有醫學上的信息。然后,我們用一周時間,把這張清單上的每一條都弄清楚。算清楚最壞的情況是什么,最好的情況又是什么。我們不沖動,不意氣用事,就像……就像做一個我們人生最重要的項目。”
他試圖擠出一個微笑,有點僵硬,但眼里的誠意是真實的。
“一周后,我們再決定。無論決定是什么,我答應你,我會負責。如果你決定留下,我就算打三份工,也會讓你們有飯吃,有屋住。如果你決定……不要,”他喉嚨動了動,“我也全程陪你,照顧你,不讓你一個人面對。”
瑤瑤看著他,看了很久。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鑲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邊。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在一起時,他也是這樣,笨拙但認真地規劃他們的未來,眼睛里有光。
那光后來被很多東西磨暗淡了。但此刻,在那片疲憊和恐懼的深處,似乎又微弱地閃了一下。
“好。”她終于點頭,眼淚又流下來,但嘴角卻試圖向上彎起,“我們一起弄明白。”
一周后,他們還是去了婦科診所。
經過幾個日夜的長談、計算、爭執又和好,現實的數字冰冷而沉重。他們目前的存款、收入、學業壓力、簽證問題、以及對未來極度不確定的恐懼,最終壓倒了那個本能的、想要保護幼崽的沖動。
決定是瑤瑤做的。在某個深夜,她看著Excel表格里紅色的赤字,看著凡也眼下越來越重的青黑,看著他為了多賺點錢悄悄接了好幾個不報稅的零工,她忽然明白了:現在留下孩子,不是勇氣,可能是另一種不負責任。對孩子不負責任,對他們自己也不負責任。
她告訴凡也時,他沒有松一口氣,只是抱緊了她,很久很久,說:“對不起。是我沒用。”
去診所那天,凡也請了假。他全程陪著。預約電話是他打的,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坐在候診室里,手心全是汗。護士叫到瑤瑤名字時,他立刻站起來,想跟她進去。
“家屬在外面等就好。”護士溫和但堅持地說,示意凡也留在候診區。“服藥后需要在里面觀察室休息幾個小時,有情況我們會及時通知家屬的。”
凡也還想說什么,瑤瑤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對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有一種需要獨自面對的決然,也有一絲安撫。“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凡也看著她的眼睛,終于妥協,但語氣鄭重地對護士說:“麻煩您多關照。有任何事,請一定立刻叫我。”他又轉向瑤瑤,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我就在這門外面,哪兒也不去。手機開著,痛了或者……隨時給我發消息,我就在這兒。”
瑤瑤點點頭,跟著護士走進了里面那道門。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兩個空間。
觀察室是一個安靜的大房間,躺著幾位同樣在等待藥物起效的女性,彼此用簾子隔開,保留了私密性。護士安排瑤瑤在一張靠窗的躺椅上休息,給了她一杯溫水,再次交代了注意事項。
吞下藥片后,最初的半小時很平靜。瑤瑤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心情復雜難言。隨后,隱隱的墜痛從小腹深處傳來,起初像嚴重的經痛,尚可忍受。她拿出手機,給門外等著的凡也發了條簡短的消息:“開始有點痛了,還好。”
幾乎是秒回:“我在。痛得厲害就告訴我,別忍著。要不要我讓護士給你拿個熱水袋?”
“不用,診所的椅子可以加熱。我等等看。”瑤瑤回復。
疼痛逐漸加劇,變得密集而尖銳,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攪動。她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涼的墻壁,咬住嘴唇,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痙攣。冷汗浸濕了她的鬢發和后背。她顫抖著手又發了一條:“比想象中疼。”
凡也的回復帶著幾乎能透過屏幕感受到的焦灼:“我讓護士進去看看你?或者你跟護士說,需要什么?我就在門口,一步沒動。”
“不用叫護士……我……我能行。”瑤瑤打字都有些困難,疼痛讓她視線模糊。她關掉屏幕,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是連接門外那個焦急身影的唯一繩索。
最劇烈的疼痛持續了仿佛沒有盡頭的一段時間。她閉著眼,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腹部的絞痛上,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偶爾能聽到護士輕輕的腳步聲,以及其他隔間里壓抑的啜泣或呻吟。在這個充滿共同隱秘痛苦的空間里,她格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攥在手里、因為汗濕而有些滑膩的手機,又時不時微弱地震動一下。
她勉強睜開眼看去。
“堅持住,瑤瑤。我查了,最疼的階段可能就一兩個小時。我陪著你,雖然隔著一道門。”
“想想回家,回家就能好好躺著,我給你煮紅糖水,熱的。”
“Lucky和公主也在等你。我們都在等你。”
一條接一條,沒有需要她費力回復的長篇大論,只是一句句簡短的、持續的告知:我在,我惦記著你,你不是一個人。
這些字句像小小的暖流,在無邊無際的冰冷疼痛中,給予她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支撐。她疼得說不出話,甚至無法思考,但那些文字固執地跳進她的視線,讓她知道,門外的世界沒有消失,有個人正在為她懸著心。
劇痛的高潮過去后,疼痛變為一種持續的、沉重的鈍痛,身體仿佛被掏空,只剩下極度的疲憊和一種空蕩蕩的虛脫感。護士進來檢查了她的情況,做了記錄,告訴她觀察期快結束了,出血量在正常范圍內。
瑤瑤蒼白著臉,虛弱地點點頭。護士離開后,她拿起手機,用盡力氣打了幾個字:“好像……過去了。護士說可以準備走了。”
這次,回復沒有立刻傳來。正當她有些恍惚時,觀察室通往候診區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了一些。護士探頭進來:“瑤瑤,你家屬非常擔心,一直在詢問你的情況。你如果感覺可以起身了,收拾一下,我帶他進來扶你出去?外面人不多。”
瑤瑤愣了一下,隨即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她點了點頭。
很快,凡也跟在護士身后快步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躺在椅上、臉色慘白如紙、額發汗濕地貼在臉上的瑤瑤,瞳孔驟縮,幾個大步就跨到了她身邊。
他蹲下身,視線急切地掃過她的臉,想碰她又似乎怕碰疼她,聲音又低又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和后怕:“怎么樣了?還疼得厲害嗎?臉色怎么這么差……”
瑤瑤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到他臉上毫不作偽的焦急和疲憊,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好多了……就是沒力氣。”
“我們回家。”凡也立刻說。他小心地將手臂繞過她的后背和膝彎,用盡量平穩的動作將她扶起來,然后幾乎是半抱半扶地支撐著她全部的重量。他向護士點頭致謝,接過裝有醫囑和藥品的袋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生怕顛簸到她。
走出診所,來到略顯刺眼的陽光下,瑤瑤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旁最近車位的、那輛熟悉的藍色轎車。凡也早已把車開到了最方便的位置。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先細心地將座位上原本放著的一個軟墊和一條薄毯拿開——看來是早有準備。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幾乎是托著她的手臂,幫助她慢慢坐進車里,調整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然后才將薄毯輕輕蓋在她的腿上。“墊子在后面,不舒服的話跟我說。”他低聲說著,俯身仔細為她系好安全帶,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關好車門,凡也快步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他沒有立刻駛離,而是先檢查了空調溫度,又側過身看向她:“溫度可以嗎?會不會悶?”
瑤瑤靠著椅背,閉著眼,輕輕搖了搖頭。身體深處殘留的鈍痛和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著她,她連說話的力氣都似乎被抽空了。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凡也開得比平時慢很多,異常平穩,遇到任何小的顛簸或轉彎都會提前減速,盡可能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動。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前方路況上,但每隔一會兒,就會飛快地側頭瞥她一眼,目光里盛滿擔憂。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陽光透過車窗,在瑤瑤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刻意放緩的每一個操作,能感覺到車身異常的平穩,也能感覺到他目光不時掃過時帶來的、無聲的關切。
身體的疼痛和心里的空洞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潮水在暗處涌動。但在這個密閉的、緩慢移動的藍色空間里,在他全神貫注營造出的這片平穩中,那冰冷似乎被暫時阻隔了一層。他不是僅僅在開車,而是在用這種方式,笨拙卻又盡全力地,為她搭建一個從診所痛苦記憶回家的、緩沖的橋梁。
至少在這段路上,在這輛屬于他們車里,她不用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不用面對陌生的車輛和司機,只需要把自己交付給這份刻意的小心翼翼,和他緊繃側臉上顯而易見的疼惜。
車子最終平穩地停在了公寓樓下。凡也熄了火,卻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而是轉過身,靜靜看了她幾秒,才輕聲開口:“瑤瑤,我們到家了。”
接下來的一周,凡也幾乎變了一個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聚會和活動,每天準時回家。他照著網上查來的食譜,笨手笨腳地燉湯、煮粥。第一次煮紅糖姜棗茶時,姜沒去皮,棗沒去核,味道古怪,但他小心翼翼地端給她,眼里滿是期待和緊張。瑤瑤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還是說:“好喝。”凡也自己嘗了一口,立刻吐出來,“太難喝了,別喝了,我重新煮。”
他學會了用洗衣機的不同模式,把她需要手洗的內衣褲分開,輕輕搓揉,晾曬時抻得平平整整。他每天定好鬧鐘提醒她吃藥,把溫水和藥片放在床頭,看著她吞下去才放心。
晚上,他不再熬夜打游戲或刷手機,而是早早洗完澡,躺在她身邊。有時她因為身體不適或情緒低落默默流淚,他不會說“別哭了”,只是默默把她摟進懷里,讓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直到她的顫抖平息。
他不再提任何關于錢的壓力,不再抱怨學業的繁重。有幾次瑤瑤主動問起,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別操心,我有數。”然后轉移話題,問她想吃什么,或者要不要看部電影。
瑤瑤看著他為她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因為熬夜照顧她而愈發明顯的黑眼圈,心里那塊因為失去孩子而空洞的地方,似乎被另一種細密而溫暖的東西一點點填補起來。
他是在用行動道歉。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卻全力以赴的方式,試圖彌補他最初那句“打掉”和“麻煩”帶來的傷害,更試圖扛起他作為伴侶的責任。
一天傍晚,瑤瑤感覺好些了,想到陽臺透透氣。她走到客廳,看見凡也坐在餐桌前,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資料。他戴著眼鏡,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嘴里念念有詞,似乎在練習什么。餐桌上放著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和一個只咬了一口的冷三明治。
她認出來,那是他下周一個重要面試的準備材料。他之前提過,那是一個很難得的實習機會,競爭激烈。
他太專注,沒發現她。瑤瑤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走進廚房,把他冷掉的三明治放進微波爐加熱,又給他換了杯熱水。
聽到聲響,凡也猛地抬頭,看到是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迅速合上電腦。“怎么起來了?不多躺會兒?”
“好多了。”瑤瑤把熱好的三明治和水放在他面前,“吃點東西吧。別太拼了。”
凡也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不拼不行啊,”他笑著說,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憊,“得趕緊把實習搞定,多賺點錢。以后……以后我們才能更有底氣。”
他沒說“以后再有孩子”,但瑤瑤聽懂了。她心里一酸,又有點暖。他并非不想要,只是知道現在要不起。他在為一個可能存在的、遙遠的“以后”鋪路。
她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凡也,”她輕聲說,“這幾天,謝謝你。”
凡也身體微微一僵,然后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輕輕環住她。”該說謝謝的是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埋在她頸窩,”謝謝你……還愿意讓我陪著你。謝謝你沒有真的離開。“
瑤瑤閉上眼睛。窗外,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
這一刻,在這個小小的、曾充滿爭吵和眼淚的公寓里,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失去之后,她奇異地感受到了一種近乎虛幻的平靜與希望。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他們真的可以,一步一步,把破碎的東西慢慢修好。也許等他們都更成熟、更強大一些,等現實的土壤不再那么貧瘠,他們還能重新種下希望的種子。
她愿意相信。至少此刻,在他盡心盡力的照顧里,在他為未來咬牙努力的側影里,她愿意再次相信,他們可以一起走下去,可以過得很好。
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移到墻壁上,最后徹底消失。夜幕降臨,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凡也重新打開電腦,繼續他的準備。瑤瑤坐在他身邊,翻看著一本輕松的雜志,偶爾抬頭看他專注的側臉。
屋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紙頁翻動的聲音。Lucky趴在他們腳邊,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冰冷的算計,沒有推卸責任的”隨你吧“。只有兩個年輕的、受傷的、卻依然試圖互相溫暖、并肩作戰的人,在生活的廢墟上,小心翼翼地點燃一簇微小的、名為”以后“的篝火。
這簇火能燃多久,能否照亮前路,他們都不知道。
但此刻,它真實地燃燒著,帶來暖意。
至少對今天的瑤瑤來說,這短暫的、被悉心照料的溫暖,這共同承擔后產生的微弱連結,這份他努力表現出的擔當,讓她覺得,他們的關系似乎又可以在裂縫中,生出一點新的可能。
哪怕這可能,依舊脆弱如風中殘燭。
但她選擇,再看一看。再信一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