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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抬起頭,眼睛濕了:“你怎么能這么冷靜?”
“因為我經歷過,”凡也笑了,笑容有點苦,“我和我爸吵過無數次,最嚴重的一次,他三個月沒跟我說話。但后來他接受了——不是贊同,是接受。因為他意識到,我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小孩了。”
“你媽媽呢?”
“我媽......”凡也的眼神柔軟下來,“她一直夾在中間。但最近她開始給我寄畫材,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支持我。”
雪花變大了,一片一片,緩緩飄落。窗玻璃上凝結起霧氣,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瑤瑤的手機又震動。她看了一眼,是母親發來的長語音,沒點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哽咽的聲音,訴說著擔心、愛和失望。
“別聽,”凡也說,“現在別聽。等你自己平靜了,想聽了再聽。”
瑤瑤把手機扣在桌上。那個動作很小,但感覺像推開了一扇沉重的門。
“謝謝你,”她說,聲音還有點抖,“聽我說這些。”
“不客氣,”凡也的手從她肩上移開,插回口袋里,“拍檔嘛,就是互相支持的。”
拍檔。這個詞此刻有了新的重量。
晚上七點,他們決定去食堂吃飯。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空氣冷冽清新,呼吸時能看見白霧。
食堂里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水汽。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凡也去買飯,瑤瑤坐著看窗外——雪后的校園安靜得像一幅畫,樹枝上掛著雪,像撒了糖霜。
凡也端著兩個托盤回來,把其中一個推給她:“給你點了左宗棠雞,補補能量。”
瑤瑤看著盤子里油亮的左宗棠雞,忽然想起母親說要給她做白切雞。心里一酸,但這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復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對了,”凡也坐下,一邊掰開一次性筷子一邊說,“你那個室友,Amy,她是不是很久沒聯系你了?”
瑤瑤愣了愣:“她去紐約找男朋友了,這周末回來。”
“她經常這樣?把你一個人丟在宿舍?也不給你發消息嗎?”
“也不是經常......”瑤瑤想了想,“但她確實經常去男朋友那里。”
凡也夾了塊紅燒肉,漫不經心地說:“我只是覺得,真正的朋友應該多關心你。你最近壓力這么大,她好像也沒怎么過問。”
這話說得隨意,但瑤瑤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Amy——活潑開朗的漂亮國女孩,總是有很多派對、約會、社交活動。她們是室友,但不算密友。Amy確實很少問她的事,但瑤瑤一直覺得這是漂亮國人的邊界感,是尊重。
但現在,被凡也這么一說,她突然不確定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瑤瑤說,像是在為Amy辯解,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每個人都有,”凡也點頭,“但真正的朋友,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像我那個在澳洲的哥們兒,雖然有時差,但每次我遇到問題,他都會第一時間回消息。”
他頓了頓,看著瑤瑤:“我覺得你值得更好的朋友。”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瑤瑤心里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她低頭吃飯,左宗棠雞很香,但此刻嘗起來有點不是滋味。
晚餐后,他們去圖書館繼續剪輯。坐在熟悉的自習區,電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明亮。瑤瑤處理著素材,凡也在旁邊看,偶爾給出建議。
“這個鏡頭可以放慢,”他指著屏幕上食堂排隊的畫面,“把那種等待的焦灼感拉長。”
瑤瑤照做了。畫面慢下來后,確實更有張力——人們臉上的疲憊、不耐煩、麻木,被放大,變得觸目驚心。
“你很有天賦,”凡也說,聲音很近,就在她耳邊,“對節奏的把握很準。”
瑤瑤耳朵發燙:“我只是憑感覺。”
“感覺就是天賦,”凡也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腦后,“不像我,什么都得分析,得找理論支撐。你是直覺型的創作者。”
這個評價讓瑤瑤心里一暖。在她父母口中,她從來不是“創作者”,是“學習者”“努力者”。而在凡也這里,她成了有天賦的人。
“對了,”凡也突然想起什么,“你那個在國內的好朋友,最近有聯系嗎?”
瑤瑤想起高中坐在后桌的女孩。她們上次視頻是一個月前,匆匆十分鐘,對方說在準備進導師的項目組,很忙。
“很少,”她說,“她也很忙。”
“真朋友再忙也會抽時間,”凡也輕聲說,眼睛看著電腦屏幕,沒看她,“除非她覺得你不重要了。”
瑤瑤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她想起上次視頻時,對方一直看手機,心不在焉的樣子。當時她沒多想,現在......
“也許吧。”她說,聲音有點悶。
凡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轉頭看她,眼神溫柔:“抱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不值得的人消耗。”
“沒有,”瑤瑤搖頭,“你說得對。”
之后他們沒再說話,專注工作。但瑤瑤的心思已經飄遠了。她想起很多人——父母、Amy、國內的朋友干露。在凡也的話語濾鏡下,這些關系都顯出了裂痕,像冰面上的裂紋,一開始細微,但正在蔓延。
十點,圖書館閉館音樂響起。他們收拾東西,并肩走出大樓。雪又下起來了,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束里旋轉飄落,像某種慢鏡頭的舞蹈。
“明天見?”凡也在宿舍樓下說。
“明天見。”
瑤瑤轉身要走,凡也叫住她:“瑤瑤。”
她回頭。
“記住,”他說,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如果不是,就遠離那些人。”
瑤瑤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回到宿舍,Amy還沒回來。空蕩蕩的房間,暖氣開得足,但瑤瑤覺得冷。她走到窗邊,看樓下——凡也已經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她拿出手機,點開母親那條長語音。
果然,是哽咽的聲音,訴說著擔憂,夾雜著嘆息。最后一句是:“瑤瑤,媽媽只是太愛你了,怕你走彎路。”
愛。控制。擔心。期待。所有這些詞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她解不開。
她又點開干露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是她發的:“在嗎?”對方三天后才回:“剛看到,最近太忙了,回頭聊。”
那個“回頭”再也沒回頭。
瑤瑤放下手機,走到浴室洗漱。鏡子里的人眼睛里面滿含淚水,臉色蒼白。她想起凡也說的“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她一直在接受不夠好的對待,卻以為那是正常的。
躺在床上,關燈,黑暗包裹上來。窗外雪落無聲,世界安靜得像真空。
瑤瑤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母親不停地說著“為你好”的場景,Amy匆忙收拾行李的背影,干露敷衍的“回頭聊”,還有凡也站在雪地里說“你值得被好好對待”時的眼神。
這些畫面交織,旋轉,最后定格在一個鏡頭上:食堂慢鏡頭里,人們麻木等待的臉。而她站在鏡頭外,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的生活。
原來從外面看,是這樣的孤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是母親寄來的,說能助眠。
但今夜,這個味道讓她想哭。
手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凡也的消息:
“忘了說,你今天剪輯的那段,真的很棒。晚安,拍檔。”
瑤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復:
“晚安。謝謝你今天陪我。”
發送。她放下手機,在徹底的黑暗里,第一次認真思考凡也說過的話。
關于選擇,關于值得,關于什么樣的人應該留在生命里。
窗外,雪下了一整夜。無聲地,溫柔地,覆蓋了所有痕跡,也掩蓋了所有裂紋。
但在冰層之下,水還在流動。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著某個新的方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