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期末考試周像一場席卷校園的白色風暴。
圖書館二十四小時開放,通明的燈火在深秋的夜色里燒出一個不眠的洞。咖啡機前排起長隊,空氣里彌漫著熬夜和焦慮混合的酸味。學生們抱著厚重的課本穿行在走廊里,眼神空洞,腳步虛浮,像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瑤瑤已經連續四天沒在凌晨兩點前睡過覺。
微積分、傳媒理論、心理學導論——三門課的期中考試擠在同一周,像是教授們私下約好的惡作劇。她桌邊的垃圾桶里塞滿了速溶咖啡的空袋子和能量飲料的鋁罐,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開始出現重影。
周三晚上十一點,她坐在自習室的老位置,盯著微積分Problem Set的最后一題,已經盯了二十分鐘。數字和符號在眼前跳舞,拒絕組成有意義的序列。窗外漆黑,玻璃上倒映出她疲憊的臉,眼下的烏青像被誰用淡墨抹了兩筆。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屏幕亮起。
凡也:“還活著嗎?”
瑤瑤拿起手機,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抖:“勉強。你呢?”
“剛出工程圖的考場,”凡也秒回,“感覺像被卡車碾過,然后倒車又碾了一次。”
這個畫面太生動,瑤瑤忍不住笑了,笑聲在安靜的自習室里顯得突兀,旁邊幾個人抬頭看她,眼神不善。她捂住嘴,肩膀輕輕抖動。
“考得怎么樣?”她打字。
“不知道,反正交卷了。你現在在哪?自習室?”
“嗯?!?
“等著,我給你帶點東西。”
瑤瑤還沒來得及回復,對話框就暗了。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那道題,但注意力已經散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邊,仿佛又浮現出另一個影子——頭發亂翹,眼睛明亮,永遠帶著那種“這有什么難的”的表情。
十五分鐘后,自習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凡也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兩個紙袋,肩上落著細碎的雨滴——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下雨了,秋雨冷冽,在路燈下像銀色的針。
他看見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帆布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今天他穿了件深綠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發被雨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平時更亂。
“救兵來了?!彼谒龑γ孀?,從紙袋里掏出兩個保溫盒,一個藍色,一個粉色。
“這是什么?”瑤瑤問。
“宵夜,”凡也打開藍色那個,熱氣騰起來,帶著濃郁的香味,“排骨湯,我媽的秘方。我下午熬的,本來想自己喝,但覺得你更需要。”
湯是乳白色的,飄著枸杞和紅棗,排骨燉得酥爛,一碰就脫骨。瑤瑤看著那碗湯,喉嚨突然發緊——她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過飯了,都是三明治和能量棒對付。
“你熬的?”
“不然呢?”凡也把粉色保溫盒推過來,“這是糖水,銀耳蓮子,給你潤潤嗓子。我聽你昨天打電話,聲音都啞了?!?
瑤瑤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嗓子啞了。她接過湯,小勺是金屬的,邊緣刻著細小的花紋,不像一次性餐具。
“這是你的餐具?”她問。
“嗯,從國內帶來的,”凡也自己也拿出一個保溫盒,里面是同樣的湯,“我媽說外面的餐具不干凈,非要我帶上。以前覺得麻煩,現在覺得......挺有用的?!?
他們就這樣在自習室角落,在周圍一片翻書和打字的背景音里,安靜地喝湯。湯很燙,瑤瑤小口小口地喝,暖流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再擴散到四肢百骸。她幾乎能感覺到疲憊在一點點融化,像春雪消融。
“好喝嗎?”凡也問,眼睛看著她。
瑤瑤點頭,說不出話。不是因為嗓子啞,是因為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堵在喉嚨里。
凡也笑了,眼角彎起細紋:“那就好。我媽要是知道她的湯救了一個瀕臨崩潰的留學生,肯定很高興?!?
喝完湯,瑤瑤重新看向那道題。奇怪的是,剛才還像天書一樣的題目,現在突然清晰起來。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兩行公式。
“這里,”她指給凡也看,“如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不是可以簡化?”
凡也湊過來看。他的頭發還沒干,洗發水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清新,很好聞。
“可以,但需要先證明這個函數在區間內連續可導,”他接過筆,在另一張紙上快速演算,“你看,這樣,然后這樣......對了,這里可以借用你上周畫的那個‘地圖’思路?!?
瑤瑤看著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凡也解題時有種獨特的風格——不按教科書步驟,總是找捷徑,有時繞遠路,但最后總能到目的地。就像他這個人,看起來隨性散漫,但內核有種奇異的堅定。
十分鐘后,最后一題解出來了。
瑤瑤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終于?!?
“恭喜,”凡也把筆放下,“現在可以回去睡覺了?!?
“心理學還有五十頁閱讀沒看?!?
“明天看?!?
“明天上午就考試了?!?
“那就現在看,”凡也看了眼手機,“離考試還有九小時,你睡四小時,看四小時,剩一小時吃早飯。夠了?!?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安排。瑤瑤想反駁,想說自己需要八小時睡眠才能正常思考,但看著凡也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焦慮,只有平靜的確定——她突然覺得,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事情沒有她想得那么難。
“走吧,”凡也站起來,開始收拾她的東西,“我送你回去。雨下大了,你沒帶傘。”
瑤瑤這才注意到窗外的雨聲變急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她確實沒帶傘——早上出門時還是晴天。
他們走出自習樓時,雨已經成了瓢潑之勢。路燈的光在雨幕里暈開,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光球。地上積水很深,踩上去水花四濺。
凡也撐開那把舊傘——黑色的,傘骨用膠帶纏著。傘不大,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幀幠苈劦剿砩蠝挠辔?,混合著雨水的清新,還有某種干凈的氣息,像曬過太陽的棉布。
“你明天考什么?”凡也問,傘往她這邊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濕了。
“心理學,考記憶那章?!?
“那章我室友修過,說全是名詞解釋,”凡也說,“我給你編個口訣吧,保證你忘不了。”
“什么口訣?”
凡也想了想,雨聲里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比如感覺記憶、短時記憶、長時記憶,可以記成‘感短長’,像‘搟面杖’。然后想象一根搟面杖在搟記憶,從短的搟成長的。”
瑤瑤笑了,笑聲混在雨聲里:“太扯了?!?
“但管用啊,”凡也認真地說,“我高中背化學元素周期表,就是編成打油詩?!畾浜や団斉?,碳氮氧氟氖’——我編的是‘請喝李皮鵬,蛋養弗來奶’,雖然不知道李皮鵬是誰,但記住了?!?
這個荒謬的例子讓瑤瑤笑得更厲害,肩膀輕輕撞到凡也的手臂。隔著濕透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輪廓,結實,溫暖。
到宿舍樓下了。雨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反而更猛了,風把雨吹成斜的,傘幾乎擋不住。
“你快進去,”凡也說,傘全傾向她這邊,“別淋濕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就到?!?
瑤瑤猶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個自己也驚訝的決定:“你要不要......上來坐會兒?等雨小點再走?!?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這意味著什么——晚上十一點半,帶男生回宿舍。Amy今晚去男友那里了,不會回來。
凡也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看著她,雨珠從發梢滴落,劃過臉頰,在下巴處匯聚,再滴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很深,像兩個小小的、潮濕的洞穴。
“方便嗎?”他問,聲音很輕。
“Amy不在。”瑤瑤說,然后立刻后悔——這話聽起來像某種暗示。
但凡也只是點點頭:“那就打擾了?!?
宿舍比瑤瑤離開時更亂。
心理學課本攤在床上,旁邊是啃了一半的蘋果,果肉已經氧化成褐色。桌上堆著筆記本、熒光筆、空水杯,還有那碗沒喝完的糖水——凡也堅持讓她帶回來。
“有點亂。”瑤瑤匆忙收拾,把床上的書搬到桌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挺好的,”凡也說,站在門口,有些拘謹,“比我宿舍整潔多了。”
這不是客氣話。瑤瑤去過他的公寓,知道那種“男性獨居”的混亂程度。
她給他倒了杯熱水,用的是唯一的馬克杯——白色的,印著“World039;s Best Daughter”(世界最佳女兒),是去年生日母親寄來的禮物,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諷刺。
凡也接過杯子,手指碰到她的。兩人都頓了頓。
“坐吧。”瑤瑤指了指Amy的椅子。
凡也坐下,捧著杯子暖手。他的連帽衫濕透了,顏色變深,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頭發還在滴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灘水漬。
“你要不要......”瑤瑤想說“擦擦”,但宿舍里只有她自己的毛巾,用過的。
“沒事,一會兒就干了。”凡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你快看心理學吧,別管我。”
瑤瑤坐回自己床邊,翻開課本。但注意力無法集中。她能感覺到凡也在房間里——他的存在感太強,像一塊磁鐵,把她的思緒全吸過去。翻書的聲音,喝水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不安。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頁。關于感覺記憶的持續時間:0.5到4秒。
0.5到4秒。短得就像此刻——凡也的呼吸聲,雨敲窗戶的聲音,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所有這些瞬間,都會在0.5到4秒后消失,進入短時記憶,或者直接被遺忘。
“你看得進去嗎?”凡也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