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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周末不是說,數學像一張網嗎?”她輕聲說。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點勉強:“是啊。但有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手里根本沒有線頭,只有一團亂麻。”
自習室的燈是慘白色的,照得人臉色發青。窗外已經全黑了,玻璃上倒映著他們兩人的影子,和身后那些埋頭苦讀的學生。空氣里有咖啡香、紙張的霉味,和一種集體性的焦慮。
瑤瑤放下筆,從包里拿出那張A4紙——上周畫知識樹的那張。她把它鋪在兩人中間,又從筆袋里取出一支紅色記號筆。
“那我們今天不抓線頭,”她說,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們來畫地圖。”
凡也看著她:“地圖?”
“嗯。”瑤瑤在紙的左上角畫了個小方塊,寫上“已知條件”,“先把所有已知的標出來,不管有沒有用。”她又畫了幾個方塊,用箭頭連接,“然后看這些條件之間可能有什么關系。不急著找解法,先看清這片‘領土’長什么樣。”
她說話時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紅色記號筆在紙上沙沙移動,畫出一個個規整的圖形,像某種神秘的符咒。凡也盯著她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后拿起自己的藍色筆,在另一個角落開始標注。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各自畫著。瑤瑤的系統,凡也的跳躍,在紙上漸漸融合成一張復雜但清晰的圖——條件、定理、可能的路徑、已知的陷阱。紅色和藍色的線條交織,像血管,像河流,像迷宮的地圖。
二十分鐘后,凡也突然“啊”了一聲。
“這里,”他指著地圖中央一個交匯點,“如果我們不用課本上的標準解法,用我上周在工程課上學到的近似算法呢?雖然不精確,但可以先估算出一個范圍,再慢慢收緊。”
瑤瑤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地圖上,那條藍色的虛線確實穿過了一片“未知區域”,連接到另一端的“目標點”。
“試試?”她問。
“試試。”
這次他們沒有急著計算,而是先討論可行性。凡也解釋工程上的近似方法,瑤瑤補充數學上的限制條件。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頭湊得很近,在慘白的燈光下像兩個密謀者。
一個小時后,當最后一個等號成立時,兩人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通了,”凡也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種如釋重負的光,“雖然繞了遠路,但通了。”
瑤瑤看著草稿紙上那些復雜的計算,又看看旁邊那張紅藍相間的“地圖”,忽然覺得數學真的像一片未知的領土——而今晚,他們第一次自己繪制了地圖,而不是跟著前人的足跡走。
“你畫的地圖很有用,”凡也說,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A4紙,“比知識樹還好用。”
“是你先想到用工程方法的。”瑤瑤說。
“但我們一起畫的地圖。”
他說“我們”時很自然,像這已經是個既成事實。瑤瑤低頭整理紙張,耳朵微微發熱。
墻上的時鐘指向九點。自習室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一臉倦容。窗外開始下雨,細密的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催眠般的節奏。
“該回去了,”凡也開始收拾書包,“雨好像不大,但我帶了傘。”
是一把黑色的折迭傘,看起來很舊了,傘骨有一處用膠帶纏著。他們并肩走出自習樓,雨夜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氣息。
傘不大,兩人靠得很近。瑤瑤能聞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柔順劑味道,混合著咖啡的余香。雨水在傘面上敲出細密的鼓點,路燈的光在水洼里碎成千萬片金箔。
“你周五晚上有空嗎?”凡也突然問。
“應該有。怎么了?”
“鎮上電影院這周放老電影,”他說,“《天堂電影院》,導演剪輯版。我想去看,但一個人去電影院有點……怪。”
瑤瑤知道這部電影。小時候父親收藏過盜版DVD,封面上是那個著名的接吻鏡頭合集。她從來沒完整看過,因為母親說“小孩子看什么愛情片”。
“好,”她說,“幾點?”
“七點半那場。我們可以先吃飯,電影院旁邊有家意大利面,據說很正宗。”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店?”
“探索精神,”凡也笑了,雨聲里他的笑聲顯得格外溫暖,“我剛來的時候,給自己定了個目標:一個月內吃遍主街所有餐館。后來發現一個月不夠,就延長到一學期。”
“現在進度如何?”
“三分之二吧,”他想了想,“中餐館、墨西哥菜、意大利菜、越南粉、泰國菜都試過了。還剩幾家快餐店和一家素食餐廳,我室友說那家素食餐廳的漢堡‘吃起來像在嚼海綿’,所以我一直沒勇氣去。”
瑤瑤笑出聲來。雨夜里,她的笑聲清亮,驚起了路邊灌木叢里的一只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到宿舍樓下了。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霧狀。凡也把傘往她這邊傾了傾,自己的左肩濕了一片,深灰色的毛衣顏色變深,像浸了水的石頭。
“那周五見?”他說。
“周五見。”
瑤瑤轉身跑進樓里。玻璃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凡也還站在雨里,傘收起來了,就那樣仰頭看著天空,任由細雨落在臉上。路燈的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線清晰,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滾動。
那一刻,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咋咋呼呼的凡也,而是另一個人——安靜,遙遠,像雨夜里的一個剪影。
瑤瑤站在門內看了幾秒,才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Amy已經睡了,臺燈還亮著,在墻上投下溫暖的光暈。瑤瑤輕手輕腳地洗漱,躺到床上時,雨聲更清晰了,敲在窗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彈奏。
她拿出手機。凡也沒發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張雨夜路燈的照片,光線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像金色的池塘。配文很簡單:
“下雨了。”
瑤瑤點了贊,然后放下手機,關掉臺燈。
黑暗中,雨聲填充了所有寂靜。她想起那把舊傘,想起傘骨上纏著的膠帶,想起他說“一個人去電影院有點怪”時略微遲疑的語氣,想起雨夜里他仰頭看天的側影。
這個中西部小鎮的秋天,雨來了。
而有些東西,像地下的種子,在雨聲里悄悄萌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