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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搭乘電梯,正從上方逐層下降,抵達此處。
寧秋湖站了起來。電梯里不知有什么特殊的涂層或金屬,他察覺不到來者的身份。
數字一個個變化,寧秋湖忽然緊張起來。
他解釋不了自己的緊張,但森蚺的身體繃緊了,從蛇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呼嘯之聲。
電梯終于抵達一層。“叮”的一聲之后,門緩慢打開了。
寧秋湖忽然松了一口氣。
是一個向導。
但下一刻,他被一種自己無法解釋的情緒控制了,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兩步。
袁悅從電梯里走了出來,他的肩上停著一只手掌大小的毛絲鼠。
森蚺的呼嘯聲停了。它似乎是認出了毛絲鼠,又驚喜又畏懼地,轉頭看著寧秋湖。
寧秋湖渾身僵硬,死死盯著袁悅。
上一次見到袁悅是他和林小樂到新希望拜訪嚴謹時候的事情。現在的袁悅和那時候一樣瘦,他鼻梁上架著的眼鏡也和當時一樣,是老土陳舊的邊框款。甚至他的黑眼圈,他疲倦的、無精打采的神情也和當時沒有任何不同。
唯一有了變化的,是他注視寧秋湖的眼神。
毛絲鼠從他肩上落下,站定之后便開始膨脹變大,直到耳朵頂上了天花板,與森蚺平視著,發出了近似威脅的聲音。
溫和的氣息彌漫了整個大廳。寧秋湖站在大廳中央,腦海里那些亂哄哄的聲音漸漸減弱了,突突亂跳的神經得到了撫慰,平穩下來。
袁悅沒有說話,而是專注地觀察著寧秋湖的森蚺。
方才在秦雙雙的辦公室里他看得不太清楚,現在真正站在森蚺面前了,他才能清晰地打量。
秦夜時曾經畫過這條森蚺,袁悅后來見過那張畫兒。秦夜時當時所看到的森蚺腦袋上有羚羊角,腹部有蝎子的前爪,但它可以說尚算正常,雖然蛇身上融合了幾種動物的特征,但還保持著一種自然的平衡感。
可現在的森蚺已經完全變形了。它仍舊是蛇身,但頭部已經完全不對稱,一根羚羊角還高高豎立著,但另一側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鳥頭。身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突起,各種亂七八糟的動物肢體以詭異的方式嵌合在森蚺身上。
袁悅心中驚訝,又忍不住為寧秋湖感到痛苦和難過。
他做過變異精神體的研究,他寫過這樣的論文,但他從來都沒有想象過,寧秋湖有一天會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的精神體,那條精神的、漂亮的、強壯的森蚺,變得和他研究資料里存儲的病人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袁悅甚至在這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寧秋湖的精神不可能正常。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他的精神體是不會出現這種怪異狀態的。
“為什么要殺陳宜和付滄海……”袁悅開口問,“你可能不認識付滄海……但你肯定知道陳宜的。我進入國博的第一天,第一個帶著我的人就是陳宜,我跟你提起過他。”
袁悅閉了閉眼睛。他發現自己對于這些往事記得一清二楚。
“來國博上班的第一天是你來接我下班的,你甚至逃課了……陳宜和我一起離開單位,你見過他的!我給你介紹過,我說這是我的前輩!”想到寧秋湖襲擊陳宜時陳宜的反應,袁悅渾身顫抖,“你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寧秋湖茫然地看著他,透過那頭高大強壯的毛絲鼠。
他看到袁悅,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
但袁悅說的這些事情他已經不記得了,甚至可以說一點兒都想不起來。當時具體發生了什么,只要和袁悅相關,一切都已經從他的記憶里消失。方稚做得太干凈,太利索——可寧秋湖又有些驚恐地察覺到,縱使記憶消失了,但反應還在。他對袁悅的感情,像是深嵌在靈魂里的條件反射,根本無需借助任何記憶來觸發。
觸發這些反射的條件也從來不是記憶,而是袁悅這個人本身。
“我不知道……對不起……”他茫然地開口,但立刻又閉上了嘴巴,停頓一會兒之后才繼續,“我忘記了。”
袁悅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他察覺到寧秋湖的古怪。上一刻注視自己的神情是充滿歉意的,但下一刻又忽然變得冷漠起來,仿佛藏身在那個皮囊之下的,是兩個——許多個不同的魂魄。
袁悅握緊了拳頭。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藏有射擊機關的袖套,里面是高濃度的麻醉針。他必須要再接近寧秋湖一點,才能有制服他的機會。
秦雙雙說得很有道理,他想。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這樣靠近寧秋湖。
他往前走了兩步,森蚺突然不安地扭動起來。
寧秋湖壓下了心頭古怪的情意,因為面前就是那只巨大的毛絲鼠,又因為沐浴在這個精神體安寧熟悉的氣息之中,那個被暫時忘記的念頭又浮浮蕩蕩從腦海深處漂了起來。
要把袁悅拉攏到自己這邊來,或者吃掉他的精神體。
寧秋湖咽了咽唾沫。怎么拉攏?他完全沒有想法,沒有策略。該說什么?他連袁悅想聽什么都不知道。
“我愛你”之類的話似乎是正確答案,但他又實在講不出口,就像腦子里某些藏于暗處的、屬于他本心的東西壓抑了扯謊的念頭,他似乎可以說一千種不同的謊言,卻獨獨不能坦然講出這三個字。
如果我又騙他,他會傷心的。
寧秋湖心里翻滾著這個念頭,一言不發。
袁悅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寧秋湖沒有后退。袁悅離他越近,他就感覺越是舒服。
“秋湖,我們能好好聊聊嗎?我可以幫你的,你知道。”
寧秋湖點點頭。
他變得脆弱了。意識混亂帶來的痛苦與煩躁,讓他無法拒絕袁悅傳遞過來的善意,還有他那頭毛絲鼠的熟悉氣息。
袁悅沖他伸出了右手。
“我不是敵人,秋湖。”袁悅說,“你過來,你能牽一牽我的手嗎?”
他在幫我,他真善良。有一個聲音在寧秋湖腦子深處大喊:他和以往一樣好,你去牽他,你去碰碰他吧。
身為一個不安的、沒有向導協助的哨兵,寧秋湖自然能感受到袁悅的用意:對方幾乎是使勁全力在維持著這個空間的平衡,撫慰自己和自己的森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