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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我為什么叫沉生生不?”
坐在飯桌前,老沉見大家都不說話,便打算找個話題來講,講什么好呢?他想到了。
他說的今天有三件事要辦,第一件是讓兒子幫忙操作提前還貸的申請,兒子打開電腦,找到貸款銀行的官網時,老沉還在給他講他是如何碰壁的,還罵這些陰晴不定的規則,他本以為兒子起碼要花一小時才搞得定時。沒想到的是,兒子搜索了提前還款預約的入口,把老沉的身份證輸入進去后,便完成了申請,前后不到三分鐘,他還沒罵到給他打電話的那個女的說的話那個環節,兒子就說搞定了,就這樣,他們坐到了餐桌上。
第一件事辦妥了,兒子問他第二件事時,老沉讓大家趕緊吃完,“去齊伯伯家道謝?!?
“爸,我們不是該去醫院嗎?”兒子大聲問道。
老舍吞下一大口面條后,看著兒子說道?!搬t院沒必要去了,結果就那樣,別糾結這個。去齊伯伯家道謝,這些年,他家待我很好。”
“爸爸,你不去醫院?”兒媳婦看著老沉說道。
老沉看著她搖了搖頭,見兒媳婦低下頭后,老沉伸手過去拍拍她的小臂道?!皠e擔心我?!?
“你們知道我為什么叫沉生生不?”老沉放下手里的筷子,掃視一圈說道。
眾人沒說話,抬頭看著他。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母親過世得早,我對她已經沒什么印象了。而我和我父親,僅僅是相依為命,我們很少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哪怕說上幾句完整的話也沒有,他后來走了,我沒來得及問。但,我想,‘生生’對我來講,便意味著‘生生不息’。我在醫院里的時候,我是指,你們回來之前,我不是去醫院住過一陣子嗎?我遇到一個病友,我們在討論人生到頭來還剩什么?你們猜怎么樣?”
老沉到這里停了停,看了一圈,見沒人回話,他喝了一口水,繼續道?!班?,他原話比較長,但他大概的意思是——人生是一場意外,一場起點和終點都不確定的意外,而我們呢,只不過是這場意外的見證人,或者說是受害者,所以啊,他覺得,人生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咦……”說到這,老沉表現出一臉的厭惡來。
正在這時候,老沉的手機響了。
“金醫生,你好?!崩铣两悠痣娫?。
方茹拍了拍老沉的手,示意他開免提,老沉照做了。
“老叔啊,你咋回事啊,你都不來醫院,你這是放棄了嗎?”
“哪有放棄,我做了選擇而已。”
“你是我見過為數不多的了,真的,自己咋回事不知道啊,心真大?!?
“怕個啥,我情況就這樣了?!?
“你不怕,我怕你了?!苯疳t生頓了頓,他似乎還是在吃外賣,咽下后繼續道?!笆灏?,止疼藥吃完沒?”
“行吧,我沒記錯的話,你估計還剩三片吧?!?
“叔啊,我服你了,疼的厲害嗎?”
“行行行……你這樣。”金醫生又吃了一口東西,繼續道?!澳阆挛鐒e亂跑,我給你送止疼藥來。”
“謝謝你啊,金醫生。”方茹打岔道。
“不客氣,誰啊,方阿姨嗎?”金醫生問道。
“是的呢,我們都回來了?!狈饺愠謾C湊進來些。
“回來好,回來好。阿姨啊,你是不知道我老叔,太倔了,我跟他天天說天天說,他還不接我電話,你勸勸他,趕緊來醫院,先安排起來,不能等到最后疼的受不了了再來,那是真的劃不來了?!?
“他人就這樣了,我說說他?!狈饺阌殖娫挏惲诵?,繼續問道。“金醫生,我問你個事兒啊?!?
“我們老沉這個,它是真的晚期嗎?”
“是的,我叔肺部差不多三分之一都癌化了。但是啊,他身體里的抵抗細胞還有的,化驗結果還有兩小時就到了,我們到時候評估下抵抗細胞的濃度,針對性地做治療?!?
“那,如果把那部分割掉呢?我是指……那部分?!?
“哎,姨啊,我叔年紀大了,你割掉了他幾乎是恢復不回來的,那他肺部就永遠有個超大的傷口在等待愈合,好了,身體就會調集全部的資源和營養過去,那身體的其他地方就會衰退的更厲害,還會造成更多的二次傷害呢,這個方案我們早想過了?!?
“那么,就只剩下化療?”
“是的?!苯疳t生開始咀嚼,似乎是沒煮熟的豬皮那樣難咬斷。
“好的,謝謝你,金醫生?!狈饺阏f道。
“謝謝,金醫生,謝謝。”兒子趕忙跟著補充道。
“哦,大哥也回來了,我叔可為你驕傲了呢,天天拿你跟我對比,說的我都有點自卑了,你回來就好?!?
“哪里的話,謝謝金醫生照顧我爸。”兒子抬頭看了老沉一眼。
“不客氣,你們看一下,勸我叔趕緊來醫院吧。兩個小時候檢驗結果就來了,記得哦?!?
掛斷電話后,大家都沒說話,低著頭看著碗。
“是吧,我沒騙你吧?!崩铣链亮舜练饺?。
“你確定不去醫院嗎?”方茹淚眼婆娑地看著老沉問。
“你支持爸爸嗎?”方茹看著兒子問。
“我……”兒子頓了頓。
“我支持,爸爸。”兒媳婦突然抬起頭,看著老沉說道。
“你為什么……?”兒子看著兒媳。
接下來,兒媳跟兒子講了她的想法,兒子在中間翻譯給老沉和方茹聽。是這樣的,兒媳婦早些年在一個志愿者協會,幫助醫院照顧那些沒有家庭的老人,有時候要去幫他們做臨終關懷,而那些得了絕癥的老人,在死前都希望能夠早點死去,他們太痛苦了,甚至,有人拿頭去撞墻來緩解痛苦。有些人條件好一些,可以付費申請一種安樂死的服務,支付律師費,法院拿到批文,然后第三方公司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小小的方艙,病人進去后,方艙里會釋放麻醉劑,同時慢慢降低含氧量,最后再釋放麻醉神經的氣體,讓人的身體停止工作,也給疼痛按下了終止鍵。她覺得,老沉的選擇是正確的,人在最后的時候,就該體面地活著,沒必要去延長受苦的時間,那對生命來講是一種浪費。
聽完兒媳婦的說法后,老沉連連點頭。
他看著大家繼續道?!拔腋銈冋f,姑娘說的的是對的?!彼噶酥竷合眿D。“我不是說在醫院碰到的那個病友嗎?他的觀點是人生到最后什么都不剩,我覺得,他說的不對,對我來講,我的生命就像是一場充滿考驗的旅程,我們一起經過多少無助的點滴啊,但也收獲過無數幸福的瞬間,我的生命,反正,經歷了喜怒哀樂,它們完善了我,成就了我。更何況,我有你們啊?!?
“爸,那聽你的吧?!眱鹤佑昧ξ宋亲?,他握著兒媳婦的手,兩人對視一眼后,兒子對著沉雨書問:“雨書,我們支持爺爺的決定好不好?”
孫女看了爸爸一眼,點了點頭,把另一塊蛋白塞進嘴里,自顧自吃了起來。
“這就對了,這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嘛?!崩铣烈姷郊胰藳]了負擔,他感覺輕松了一大半。
“爸,那我們吃完去齊伯伯家吧?!?
“得嘞,趕緊吃吧?!崩铣两o方茹夾了一塊肉。
吃完午飯,老沉跟家人商量了接下來的安排,他們把要去亭子里喝茶的工具都準備齊全了,方茹又多帶了些吃的,她總覺得家人都沒吃飽,從兒子出生開始她就開始有這習慣了,不管是去哪,總會背不少吃的東西在身上。他們下樓時,大顆大顆的雨滴開始往地面砸,雖然不密集,但總歸給老沉的心里蒙上了些消極,如果下得很大會怎么樣?還要不要去?這么大的雨,兒媳婦和孫女會不會不習慣呢?
“啊,下雨啦?!睂O女張開手轉著。
“雨書,別淋濕啦,會……”老沉喊道。
“爸,沒事兒,她喜歡在雨里玩,淋濕了換就行啦?!眱鹤觾墒至嘀鴸|西,趕緊跑到老沉身后說道。
兒媳也跟著孫女在雨里轉,但她兩開心不到一分鐘,雨便沒了,孫女有些失落,拖著兩只手走到兒子的面前,用背頂著爸爸,似乎在向爸爸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