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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齊走后,老沉在屋里到處走,他感覺呼吸變得短促,快節奏的呼吸像極了青春期里沒有耐心的少年,在瘋狂抽動著打氣筒給籃球加氣,氣囊里壓力升高的同時,老沉也覺得血壓開始上升,他開始變得煩躁起來。老沉在書桌邊坐下,他打算在電腦上搜一搜,肺癌往期是否有機會救治,具體要多少錢,但他剛看到搜索結果的標題,便放棄了這個想法。或者,該給自己寫點東西留下來,遺書之類的,有什么要交代的呢?交代給誰呢?他在紙上畫上一個表格,總共有十六個大格子,他開始打算按照分類來寫,左邊的四個是寫給方茹的,第二列的四個寫給兒子,第三列寫給孫女,第四列嘛,寫給老齊吧。不過,老齊不算是老沉的家人,這寫在一起不合適,再說,給老齊沒什么要交代的吧,最多不是感謝的話和祝福的話,也沒什么必要寫下來。老沉心里盤點了一下,要講的東西沒那么多,看來這格子畫太多了,如果要勉強寫滿呢,總感覺有點啰嗦,他最討厭啰嗦的人,自己不能變成那樣的人。可這要是格子寫不滿呢,又有點少了什么的感覺,總不能讓看的人覺得他老沉還留有遺憾吧,那樣方茹和兒子會難過的,算了,重新畫吧,老沉在面前又擺上一張白紙。
他沒有繼續畫,要說的太多了,一張紙應該寫不完,可如果,時間夠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這么著急了呢?金醫生說要準備70萬的治療費用,可這么多錢,別說老沉拿不出來,即使拿得出來,是不是真的值得買來一段充滿痛苦的時間呢?躺在病床上,發霉的屋子里擠滿死亡的味道,時時刻刻都需要換掉的床單被消毒水洗的發硬,如果自己無法動彈進食,還需要咬著一根被嚼了無數次的塑料管拼命往胃里灌稀飯,更要命的是,排泄吧。想到這,老沉揉了揉肚子,又拉開褲襠看著自己那像風干了的萵筍般的命根子,他搖了搖頭,右手食指在桌子上不停敲擊著,反復念叨著“這不行”。
電話響起,打斷了老沉的思緒,來電被標記為銀行電話,老沉接了起來。
“下午好,沉先生。”開口的女人口吻很職業,應該和她的著裝一樣。
“請說。”老沉漫無目的地在紙上亂畫著。
“是這樣的,沉先生,你之前不是告訴我明天來還最后一筆貸款嗎?”
“是這樣的,沉先生,今天來電是想跟你說一個事兒,這個還房貸的新規出來了,需要提前一個月在銀行的系統上預約,銀行這么審核通過后才能還款?也就是你……”
“什么意思?”老沉聽到這么說,把筆砸在桌子上。
“是這樣的,沉先生,上半年的時候就有個新規,為了保障全社會資金的流動性,所以有規定銀行的資金保有量不能超過一定的數量,那么,大量的用戶還款的話,社會的資金流動性就不高了,所以啊,新規規定,提前還貸款需要申請呢。”
“流動性跟我有什么關系?我還不能提前還款?”老沉每個字都慷鏘有力,因為每個字從他嘴里蹦出的時候,他都在捶打著桌子。
“是的,沉先生,你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
“還要預約,這是什么搞笑的規定?”
“你別老是‘是這樣的’,我不是跟你已經打過招呼,你還說跟我留了時間,我明天過去就能還清了,你倒好,現在告訴我不能還,非得要多掙我點利息才能還是吧?”
“是……不是,沉先生,這事情……”
“真是沒有王法了啊,隨便規定,隨便改,拿我們老百姓當什么了啊?”
“不是,沉先生,規定它……”
“什么不是?就是把我們不當人了,是不是?就像股票的專家和項目方了是吧,把我們當韭菜割了是吧?”
“對不起,沉先生,這事情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也只是一個……”
“你是什么?你想說什么?我明天就要來還款,你想辦法,那是你的工作。”老沉用力捶打桌子,他沒注意到電腦都歪到了另一邊。
“可是,沉先生,你來了我也操作不了系統啊,你還不進去啊。”
“關我屁事,錢是你們銀行借給我的,我送上門來給你們,你們愿意塞進哪里的系統是你們的事情,我拿到銀行來,我們兩清了,別再指望掙我利息了,我還夠了,我這一生都在還貸款,我夠了。”老沉咆哮著,他能感覺到肺部像被人在逐漸捏緊般疼痛。
“可是,沉先生,它不是你……”
“我不管,明天還定了。”老沉用力按下掛機鍵,幾乎把屏幕都摁碎了。
提前一個月預約?虧這些王八蛋想得出來,沒地方揮刀割韭菜了嗎?股市、外匯、稀有金屬等等,隨便都能數出幾十種來,放寬上市條件,對做市商和操盤黃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就可以繼續割很多韭菜了嗎?為什么非要來割他老沉,是那些手握大刀的人想找樂子了嗎?要看看他這樣的平頭老百姓苦苦掙扎,那些大刀狗莊才開心嗎?他們喜歡從別人的苦難里榨取快樂的汁液嗎?老沉越想越氣,他在屋里一通亂走,亂踢著經過的東西,掃地機器人被他踢了好幾次,早上剛剛吸進肚子里的垃圾掉了出來,散落滿地。老沉感覺自己像被打了什么激素般,即使全身緊繃,也快要封不住他體內的那股力量了,他握緊拳頭,兩腿繃直,在屋里橫沖直撞,他快死了,他知道,但他真的想殺掉些什么,或者人。
老沉走到穿衣鏡前,怒目盯著鏡子里的自己,他對著鏡子里的人大吼,唾沫像雪崩帶起來的雪花,讓他的眼前一陣模糊。老沉在地上坐下來,他累了,經歷了這么多事情,才下午四點半,真是漫長的日子啊,為什么還沒天黑啊。有人說,新的一天到來時我們該滿心歡喜地迎接,因為人會重新充滿活力,有重新來過的機會,老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接近全白的頭發亂七八糟的,像懶惰的莊稼漢秋收后的杰作,歲月在他的身上馬不停蹄地流逝,也沒讓他有機會重新來過。所以,新的一天并沒有多好,只是讓我們又離死后的世界近了一點而已。
老沉爬起來,翻出止痛藥,把說明書仔細閱讀了一遍后才吞下藥片,他感覺肺像一片著火了的森林般,灼燒感在胸腔里熊熊燃燒著,老沉在想,金醫生給的藥是不是僅僅是個安慰劑,或許效果還不如說明書上的文字,至少,文字描述的效果能讓人安心,否則,老沉吃了兩粒藥應該有效果的才對。反而是現在,他感覺心里面一陣疼。
“我去,你還活著。”老沉打開門后,老齊一把抓住老沉的手,拼命地搖著。讓老齊沒想到的是,老沉一把抱住了他,開始大哭,含糊不清地大罵著什么,老齊打算推開老沉,畢竟,兩個這把年紀的男人抱在一起不合適,哪都不合適,但聽到老沉哭的都快過氣了,老齊便盡量不動,心里在盤算著老沉什么時候哭完。
“太他媽欺負人了。”過了好一會兒,老沉的眼淚差不多哭干了后放開了老齊,自顧自罵著往沙發走去。
兩人坐下來后,老齊沒有主動開口問,他害怕問到不對勁的地方,老沉從茶幾的另一頭朝他撲過來,把他摁在沙發上后,頭頂在他的肩窩里大哭,那這肯定不是老齊想要的,所以他盡量觀察,盡量不說話。老沉去泡了兩杯茶,坐下來后開始數落銀行,開始數落流動性這么扯淡的事情,開始罵他這一生過得像爛泥里的石頭。老沉感覺手在發抖,水杯在他的手里止不住地搖晃著,搖散了茶香,在他皺巴巴的皮膚上落地成了細細的水珠,老沉用力抓緊手腕,遞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生硬地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我去開空調,你這里也太冷了。”老齊起身,走到餐桌前翻找空調遙控器。
“沒電池了。”老沉在后面喊道。
“哦。”老齊走到墻上的控制面板前按下開關,仰著頭聽出風口的聲音,確認空調還能呼吸后又盯著面板檢查,又對著面板一陣點摁,直到顯示他滿意的溫度和風速后,才心滿意足地走回到沙發。
“吃飯了嗎?”老沉開口問。
“不用。”老沉搖搖頭。
“老齊,講實話,你對我是真的好,感謝你。”
“哎,說這些干啥。”老齊擺擺手,猛喝了一口茶后繼續道。“那時候,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涼透了,那我女兒就沒機會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如果留下她們母女里,別說是現在的這房子和退休金,估計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我們打心底感激你。”
“別太在意,我只是碰巧把你拉起來。”
“你這話說的,要不是你和方茹拉我,別人,我估計是不會跳進那臟水里去的,我不是淹死了,就是接下來的腦梗死了,所以啊,你一下子救了我兩次。”老齊抬著茶杯,朝老沉的方向遞了遞,然后又猛地喝一口。
“對了,你兒子怎么說?”
“他也堅持要我去住院,但老齊,我都這樣了,住院也沒機會,再說,醫院讓我先準備七十萬,別說我拿不出來,即使拿得出來,我真不愿意花,醫院在這方面只是一門生意而已。”
“你這人啊,就是倔。”
“老齊,我想去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