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里朝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的視線穿過墓碑,瞭望一塊又一塊田地。往東是書記一家的,往西是陳家的,這片土地上冬種小麥春種棉花,一年四季循環往復。
她的童年、少年,也如此循環往復。
何奶奶曾說,這里不是她的故鄉,這里不是她的落腳之地。誠然這里不是,隨著待她最親的人死去后,她與華平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一陣又一陣風吹得火光晃動,云層蓋住了月亮,光亮不在,甚至那墓碑上的字都模糊起來。
陳惜言抬手擦了擦眼睛,輕聲說:“奶奶,這是我第一次來這里給你燒錢,也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我不會再回來了。”
何潤芝是村子里的老教師,德高望重。她的子女各個都是出人頭地,孫輩年輕能干,她不缺陳惜言的看望。
這幾日接二連三的事情,使得陳惜言身心俱疲。從她在旁人口中得知陳德志和吳媛的消息,再到警局認領尸體,然后得知何奶奶的死訊中間穿插唐瀲的到來,每一件都讓她猝不及防。
或許這里的事情可以結束了,她可以完全地開啟新篇章,如同以往想象的那樣。在申城,上學、讀書,并且不在戰戰兢兢。
還有唐瀲……
“對了奶奶,我想告訴你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希望她一直陪在我身邊。”陳惜言雙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說。
奶奶,可以保佑我這個愿望能夠實現嗎?
“噼里啪啦——”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聲響,陳惜言狐疑地向后看了一眼。一個酒瓶子歪倒在土地上,恍惚之間還有一個人影。
陳惜言沉默了幾秒,出聲道:“唐瀲?”
無他,那個酒瓶子就是她們方才喝酒的酒瓶子。
唐瀲原本躲在樹后面,她聽著陳惜言久久不出聲,本來想著看一眼,不料地下有石頭,這一看看了一個踉蹌。
帶的酒還滾出去了一瓶。
“惜言。”唐瀲拍拍身上的塵土,尷尬地笑著從樹后面走了出來。她與陳惜言對視兩秒,從包里掏出啤酒道:“喝嗎?”
二人在小土坡上坐下。小土坡風景頗好,往下看是一條清淺的河流,泛著隱隱白光。
“你怎么知道我來這里。”陳惜言開了一瓶酒,吞咽著。唐瀲遞給她開瓶器,笑著說她看到了那包黃紙,就想著她是不是去祭奠奶奶。
“我擔心你哎,惜言。”唐瀲伸手撥去了陳惜言臉上的碎發,指腹輕輕揉搓著她的。
“我只是來上個墳,上完就走了,”陳惜言嘴角放平,目光幽幽望著前方。
唐瀲不語,她在吃火鍋的時候就看到了陳惜言買的黃紙,只是覺得她應該需要陪伴。她覺得需要,便來了,似乎并沒有考慮什么。
“那現在,要走嗎?”唐瀲出聲。
陳惜言搖搖頭,將瓶子里最后一滴酒灌進喉嚨里。可能是喝得多了,這些酒在嘴里,一絲味道也沒有了。
她的目光轉向西邊,一片挺立的麥子地里,唯有陳家那一塊地是光禿禿的,只有新建的泛著濕氣的小土堆。
她指了指那個方向,又指了指她們面前的河流,對唐瀲說:"那一天在車上,我說他們死得理所應當,你居然沒有一絲疑問。"
她的語氣似乎有些疑惑,唐瀲解釋道那是因為她們還不算熟,所以沒有問。陳惜言聽到這話,一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只是笑不說話。
“你就是這樣,面上看著好熟啊,可是心里冷著呢。”
陳惜言的鼻梁抵在唐瀲脖頸中央,食指戳著唐瀲的心口處,然后脫力滑落下去。唐瀲握住了陳惜言的手,聽到這話眸光動了動。
“你喝醉了?”她說道。
“你看到那邊兩個小土包了嗎,是我挖出來的。當初我沒有管,但是兜兜轉轉,還是得我來弄。”
“但是憑什么呢,他們對我那么不好,還要我來給他們入土。”
陳惜言似乎沒有聽到唐瀲的詢問,她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地數著:“他們讓我大冷天洗衣服、不給我吃飯、又打我又罵我,還想把我送給債主抵債……憑什么呢?”
大冷天洗衣服、不給吃飯、打罵、抵債,每一個詞語都超脫了唐瀲的認知。她知道陳惜言過得苦,但是竟然是這般苦。
她想推開陳惜言的手停在了半空,轉而撫上陳惜言的脊背,將她整個人按在懷里。
“可是為什么我還是會難過?即使他們這樣,我仍然會想起那些溫情的時候。很少的,溫情。”
吳媛會給自己買糖,會把自己抱在懷里哄睡覺。輕柔的歌聲與搖晃的懷抱,是她對于母親這個詞最初的記憶。陳德志……他偶爾平靜,會在家中燉肉,沖自己微笑。
人一定是復雜的嗎?為什么溫柔和暴虐在集中在人的身上,有時候陳惜言都懷疑她的大腦在欺騙自己。
那些溫情或許早已消弭在往后的寒冬歲月,但是陳惜言仍然記得自己的小手觸碰到大人的溫暖。她在冰封的河流中,總歸是活了下來。
“惜言,別想了,我們回去。”唐瀲打斷了陳惜言的回憶,她站起身,但是陳惜言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