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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東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仆從早已將院落打掃得干干凈凈,廊下懸著幾盞明亮的燈籠,暖黃的光暈將庭院照得一片溫暖明亮。屋內的陳設也都細心打理過,桌椅幾案一塵不染,床鋪也換上了干凈柔軟的被褥,只待主人歸來。
院中有一棵百年銀杏,滿樹金黃,亭亭如蓋。
陳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輕輕撫過朱紅的立柱,微涼的木質紋理觸感清晰地從指尖傳來。
一切都與他記憶當中的分毫不差。
……
當晚,月色極好。
荀珩將那張修復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陳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聽著對方試音。
那琴弦以春日新蠶絲與他的頭發合捻而成,撥動之下,音色果然圓潤飽滿,清越悠長,帶著一種仿佛能與人心跳共振的韻律。
荀珩信手彈撥,是一曲《高山流水》。
陳襄懶懶地靠著,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每一個毛孔都透著一股松弛的愜意。
一曲畢,余音繞梁。
庭院復歸寧靜,只余下風過樹梢的颯颯聲。
陳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開口道:“院子空蕩蕩的,明日我們去買些花種種上罷。”
“想種什么?”
“種點好養活的……”陳襄想了想,“芍藥?或是月季?”
“好。”荀珩輕輕頷首,“后山那片竹林里,秋菌應當生出來了。明日無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時候燉一鍋雞湯。”
“說起來,城里那家果子鋪還在么?”
“應當還在。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與當初在此讀書習武的少年并無不同。
說著說著,陳襄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
一輪皎潔無瑕的圓月正高懸于天幕,清輝如水,將整個庭院都浸在一片溫柔的銀色里。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樁被擱置了許久的事情。
當初他與師兄約定,待閑暇時一同著書立說,將他們二人畢生所學所思付諸筆端,流傳后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雜的政務纏身,著書這等耗費心力與時間的浩大工程只能一再擱置。
元安九年,在師兄與他的倡議與主導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時十年,將當時存世的經、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醫藥、百工技藝等所有典籍,分門別類,原文抄錄,集于一處。
皇帝親筆為其賜名《山河新書》。
此書包羅萬象,堪稱一部曠世巨著,足以成為照亮后世千百年的文明燈塔。他們的名字也會與其一同流傳下去。
但陳襄心里清楚,那是為國為民的功業,并非他與師兄二人之間的約定。
現在,他與師兄徹底卸下朝廷重擔,著書一事,終于可以開始了。
陳襄的目光從天邊明月移到了身側師兄的身上。
月光與廊下燈籠的暖光交織著落在對方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察覺到了陳襄的視線,他抬眸回望。
那雙眼眸如同一泓洗盡鉛華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麗,比夜風更加溫柔。
陳襄的心,就這么徹底寧靜了下來。
他想起他們少年時,也曾無數次在這座庭院里,于這樣的月下對坐,談天說地。
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路徑,朝著同一個終點前行,歷經了生生死死,兜兜轉轉。
最終還是一同回到了這里。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過他們年少時的意氣風發,也曾見證過他們分道揚鑣后孤獨的路途。
如今,它依舊高懸于此,照著他們歸來的身影。
“師兄,”清亮的聲音于靜謐的夜色中響起,“我想好那本書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1
作者有話要說:
1晏幾道《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