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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專注地看著那張面龐,下意識地便放輕了呼吸。
但他方才醒來的動作,到底是牽動了蓋在身上的錦被,也驚醒了淺眠的少年。
陳襄睜開了眼睛。
“……師兄!”
在看清床上之人已然醒來之后,他沉寂的眼眸里驟然迸發(fā)出了驚人的光亮,疲態(tài)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鮮活的生氣。
那雙漆黑靈動的眸子里,甚至閃過了一絲瀲滟的水光。
那日陳襄將師兄帶回城中,醫(yī)師自對方背后取出了那截斷箭。
萬幸的是那箭矢并未傷及要害,師兄只是因千里奔襲、力竭血虧而陷入了昏迷。醫(yī)師說其過幾日便會醒來。
可陳襄如何能放下心。
對方昏迷的這三日里,他幾乎是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不敢有片刻的遠離。
此刻見人終于醒了,陳襄立即起身:“我去叫醫(yī)師來!”
“荀大人吉人天相,恢復得很好。”
一番望聞問切,又仔仔細細地診了脈,須發(fā)皆白的老醫(yī)師捋著胡須點了點頭。
“箭傷雖險,但醫(yī)治及時,已無大礙。接下來只需靜心休養(yǎng),按時服藥便可。”
陳襄那顆高高懸了三日的心終于落了下來。
“多謝先生。”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親自將醫(yī)師送出了門。
門扉“吱呀”一聲輕合。
屋子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以及空氣里揮之不去的藥草苦香。
陳襄轉(zhuǎn)過身來,便撞進了一雙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眸里。
荀珩因背后的傷勢并不能完全倚靠,只是半坐在床榻之上。
他只著一身雪白的中衣,纏繞在胸前的繃帶又些許淡紅的血色。因失血過多的緣故,那張薄薄的薄唇也有些許蒼白。
可即便如此,對方的風姿亦絲毫未損。如琨玉秋霜,皎潔無瑕。
“阿襄。”
荀珩的聲音因久未言語而有些沙啞。
陳襄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師兄,可是要喝水?”
荀珩卻微微搖了搖頭。
那雙清明如水的眼眸看著陳襄,開口道:“戰(zhàn)事如何?”
“……?”
陳襄原本滿腔的擔憂,見到對方醒來的喜悅,都在聽到這句問話后消失了。
對方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醒來之后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問的居然是戰(zhàn)事如何?
陳襄胸口憋悶,覺得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怒氣從胸腔直沖上來。
“拖師兄的福,此戰(zhàn)大勝。”
他冷冷道,“匈奴主力十萬,已于劇陽城外盡數(shù)殲滅。”
“——但若那支箭再射偏幾寸,今日這大獲全勝便要變成一場得不償失的‘慘勝’了!”
荀珩依舊平靜地看著陳襄,似乎并未聽出陳襄話語中的怒氣。
“阿襄的計劃,不就是如此么?”
“劇陽城本就是一處誘餌。我率兵而來,正好完成誘敵深入的計劃。”
這句話像是一簇火星,瞬間點燃了陳襄壓抑的情緒。
“這根本不一樣……!!”他失聲反駁道。
怎么會一樣?
陳襄回想起了那日。
當他在城上看到那面“荀”字將旗帶著區(qū)區(qū)數(shù)千騎兵沖入匈奴大軍中時,他的心情是怎樣的?
焦急,憤怒,憂慮,急切……
還有恐懼。
那是身體的本能。
師兄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也隨之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即使再如何否認,他的身體都已經(jīng)做出了最真實的反應(yīng)。
那一瞬間,他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出征之前沒有與師兄爭吵,二人好好溝通,師兄是不是就不會帶著兵馬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之上?
——如果他沒有設(shè)計出這“請君入甕”的計策,是不是師兄就不會為而身陷重圍,身受重傷?
甚至。
——如果他沒有重生,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發(fā)生的這一切?
無數(shù)懊悔到無以復加的念頭,在那一刻如瘋長的藤蔓,死死地纏繞住陳襄的心臟,讓他宛如溺水般窒息。
他在戰(zhàn)場上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可那一刻。
他卻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兄倒下。
……這樣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jīng)歷一次了。
陳襄的手在身側(cè)不自覺地攥緊成拳。
你知不知道帶著幾千兵力就去沖擊匈奴大軍,有多危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