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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從一旁拉過一張椅子,在床榻前坐下。
“什么時候又病的?”
姜琳將那空碗重重擱下,眉頭緊緊皺起,整張臉都苦成了一團。
他捂著嘴,撐著床榻緩了好半晌,才把那股從喉嚨里翻涌上來的惡心感勉強壓了下去。
待總算緩過一口氣,他掀起眼皮看陳襄:“我這身子,哪天又好過?倒是你陳孟琢,這般關心人真是百年難得一遇。”
“這不是因為你經常病著,好起來的時候才屈指可數。”陳襄回道,“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醫師,說你勞累過度,且又喝了許多酒?”
姜琳故意往后一靠,轉過頭去不聽他的話。
“還有,醫師說你近日情緒大起大落,舊疾新病一并發作,這才病倒的。這又是怎么回事?”
陳襄看了他一眼,納悶道:“我們只不過是在科舉之上搬回了一局,你素來謀定后動,何至于為這點小事如此高興?”
難道他死后寒門黨當真落魄至此,值得姜琳為這么一點小事情緒激動?
姜琳的身子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弓起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他胸腔劇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襄被震得下了一跳,不知對方為什么忽然情緒這么激動,連忙起身上前,伸手想去扶住對方的肩膀,替他順一順氣。
“你——”
姜琳打開他的手,實在是被氣笑了,自己好半晌才回過氣來。
“我不能高興?”他扭過頭來,一雙桃花眼對著陳襄,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道,“我就不能是為了大名鼎鼎的武安侯突然從地底下爬回來而高興么?”
“啊,是這樣啊。”
陳襄訕訕地收回手,有些尷尬道。
也不能怪他誤會。先前姜琳認出他死而復生,接受的特別的快,表現的無比自然,他自然也就以為對方并不在意這件事情呢。
姜琳見對方這副全然狀況外的模樣,實在是心氣不順:“你今日來找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陳襄這才想起,他來找對方是有正事。
“我今日來,是想問你要這些年來吏部所有官員的人事調動宗卷。”
姜琳嗤笑一聲:“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就知道你陳孟琢要是無事,怕是根本都想不起人來。”
但話雖如此,他也知曉對方要這些是想要了解這些年朝野上下的狀況,當即便叫來仆役,讓人往吏部去調取這些宗卷來。
這些宗卷理論上是不允許離開官署的。但姜琳身為吏部尚書,說想要在家中處理公務,需要查閱些資料,便也沒有看守的那么嚴格,只需到時還回去便可。
陳襄坐在一旁,在等待的過程當中,他的目光掃過房內,看到不遠處的書案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本被翻開,似乎剛被批閱到一半。
陳襄的視線重新落回姜琳身上。
在這暖春的季節,對方披著厚實的氅衣,卻依舊顯得青白,身形削瘦。像是一只蒼白的瓷器,仿佛一摔就能摔碎。
他心中沉沉,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許:“之前也不見你這般勤政。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別忙著批公文了。”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姜琳心頭剛壓下去了一點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我這般‘勤政’,是因為接手了誰留下來的爛攤子啊?”
姜琳的聲音帶著方才咳嗽的沙啞,冷笑道,“我不批這些公文,還有誰來批?”
“是指望喬真來批,還是想讓你那冰清玉潔、宛若神人的師兄來批?”
陳襄被他一嗆,下意識地就想跟對方拌嘴,反嗆回去。
但他一抬頭,就看見姜琳那幅一陣風吹過便要倒下去的虛弱模樣,又想起那醫師的話。
“——我來,我來批總成了罷!”
陳襄長嘆一聲。
他干脆自己走到書案前落座下來。
在等待姜府仆役去吏部取宗卷的這段時間,他正好無事,便擼起袖子,開始批閱起那些堆積的公文。
這些公文也并非什么軍國大事,多是些官員考評、職務調動之類的瑣碎政務,陳襄從前在尚書臺就處理過,可謂駕輕就熟。
但畢竟離了朝堂這些年,有些地方也會拿不準,他就出聲詢問姜琳,兩人一來二去,倒也算是在熟悉朝中情形了。
姜琳對陳襄幫他處理公文全然心安理得。
他也懶得再強撐著精神,索性側身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朱筆劃過卷宗時那流暢又克制的輕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