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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只余下細微的呼吸之聲。
在一眾緊張局促的貢士當中,陳襄也合群地低著頭,遮掩住他面上漫不經心的神色。
旁邊那根柱子。
他記得之前有舊朝勛貴不愿臣服,一頭碰死在了上面,磕掉了不少金漆。他方才余光看那上面后來補上去的描金似是又有些駁落,漆色也暗沉了些許,內務府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竟也未曾好生修繕一番。
陳襄神游天外。
——這宣政殿他太熟悉了,感覺就跟回了家一樣。
時間點滴流逝,不知過了多久。
殿門再次打開,聲音驚動了不少闔目養神的貢士。
眾人下意識地紛紛扭頭,便見宮殿之門大開,一群身著朱紫的朝廷大員向殿中緩緩走來。
他們便是是今日殿試的監考官。
隊伍最前列,自然是六部尚書。
陳襄眼皮微抬,目光在那六名身著紫袍官服的大臣身上一掃而過。
三省長官當中,尚書令一職自他死后一直空懸,侍中楊洪與中書令荀珩,皆未到場。
陳襄一眼便捕捉到了姜琳的身影。
往日里總是穿著隨意,一副浪蕩輕佻模樣的姜琳,今日難得的穿戴整齊,一身簇新的官服,紫袍金帶,頭戴進賢冠。
對方隨著隊伍行經貢士席位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掠過端坐的眾人,不期然觸及到了陳襄的目光。
兩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而后便移開。
所有官員依照品級,分列于大殿兩側站定。殿內的氣氛愈發莊嚴肅穆,給原本就已凝滯的空氣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
貢士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些平日里只聞其名、難見其人的大人物。
忽聽宮殿之外傳來三聲清脆悠長的靜鞭之響。緊接著,莊嚴典雅的宮廷鼓樂齊奏,樂聲悠揚,傳遍九霄。
一名內侍立于殿門外,扯著尖細的嗓子高聲唱道:“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此言一出,宮殿內所有的人皆聞聲而動,只聽環佩叮當,衣袂悉索,所有人皆齊刷刷地彎腰深拜,行大禮。
兩列鑾儀衛高舉著繪有日月星辰的華蓋,簇擁著一架龍輦與一架鳳輦,緩緩行至宣政殿門口。
前朝崇尚火德,服色以赤為尊。新朝建立,為彰顯政權更迭、天命所歸之正統,采納了儒家“改正朔、易服色”的傳統。
五行之中,火生土,故而新朝崇尚土德,以明黃色為至尊之色。
一個身形矮小的孩童身影踩著伏跪于地的太監下了龍輦,被內侍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當先跨入殿門。
眾人皆頭顱垂下,只能見到繡著龍紋的明黃色下擺自眼前掠過。
而后,又一雙千金絳飾絲履在明黃色衣擺遮掩間,在宮人的簇擁下款款走過。
是太后。
兩人走過殿中黑壓壓的臣子與貢士,一路行至大殿正中。除了最高處的龍椅之外,略微偏下的位置此刻被安置上了一張鋪著錦墊的鳳座,座前垂一道半透明的紗簾。
此乃當今圣上年幼,尚需太后垂簾聽政之故。
陳襄頭顱低垂,聽見一道力持平穩,卻實在無法掩蓋稚嫩的童聲高高的御座之上傳下來:“眾、眾愛卿平身。”
眾人聞言,齊聲謝恩,依序而身,皆低眉斂目依足了禮數,無人敢抬頭仰視天顏。
……這便是殷承嗣的兒子,那位八歲的幼帝么。
禮樂聲歇。
御座之下的丹陛旁,一人肅然出列。
“奉太后懿旨,皇上圣諭,開科取士,以擢賢良。”
禮部尚書鐘雋手持玉笏,身形挺拔,聲音猶如金石相擊,在宣政殿內回蕩:“殿試期間,諸位貢士當恪守規矩,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喧嘩張望,違者,黜!”
他頓了頓,鳳目冷肅壓過跪坐著的貢士們。
“尤當謹記‘肅靜避諱’四字,筆落處,當思量再三,凡涉皇家名諱、宮闈中事,皆需慎重回避,否則,后果自負!”
一番話語凜然生威,貢士們皆是心中警醒,肅容垂首。
輪到皇帝講話,那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中有一些緊繃:“今歲恩科,望諸卿盡展所學,為國獻策。”
話音落下,便有旁邊的內侍將一卷明黃的圣旨呈給鐘雋,由他高聲宣讀了策問題目。
題目不算偏僻,但若想要答得出彩也非有真知灼見不可。
眾貢士聽得題目,也收斂了心神,靜心答題。殿內一時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陸續有貢士擱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