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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軫下方,赫然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邊緣,一道流暢的拋物線突兀地劃過;而在靠近琴尾、龍齦之上的地方,一個笑得極其燦爛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據了一小塊地方,那分明是——
海綿寶寶??
這畫風清奇的涂鴉……!!
陳襄驀然間便認出了。這張琴,是他與師兄兩人,年少時共同斫制的練手之作。
他腦中回憶起一股塵封已久的記憶。
禮、樂、射、御、書、數,乃君子六藝,如他們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請名師一一修習。
可巧,二人的授業恩師便是一位琴藝大家,不僅琴技卓絕,著有不少自創的琴譜,亦擅斫琴之術。
斫琴是一項極為復雜的工藝,融合了木工、漆藝、聲學等多門技藝,絕非易事。選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尋常學徒至少也要潛心鉆研數年,方能摸到門徑。
他們的老師卻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師兄弟二人堪堪能彈出完整曲調,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時,老師便給他們布置了個“課外作業”。
——讓他們二人也嘗試斫制一張琴出來,“不必求精,體會其趣即可”。
對方絲毫沒有覺得讓兩個加起來還不到二十歲、連木工刨都沒摸過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處。
好在他老人家還算有點良心,沒有規定日期,且讓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張。
于是,兩人面面相覷過后,便在每日課業結束之后對著老師留下的斫琴圖譜研究。
雖說老師讓他們有不懂就去問他,但對方神龍見首不見尾,常常一連數日都尋不到人影。二人還是靠著從家中翻找的古籍,和請教府中木匠才一點點摸索著前進。
陳襄剛開始覺得新鮮,興致勃勃地跟師兄一起去挑選木料,學著辨認桐木的紋理,拿著刨子刨著木頭。
但斫琴遠非想象中那般簡單有趣。
日復一日的重復勞動枯燥乏味。在最初的制胚階段,需要將一塊粗糙的木頭,按照精確的尺寸和弧度一點點打磨成形,對于兩個臂力尚弱的孩童來說無異于一種折磨。
在老老實實刨了兩個月木頭,指尖磨出好幾個水泡之后,陳襄的興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
荀珩便默默承擔起絕大部分的工作。
對方似乎天生便有著超乎年齡的耐心,比陳襄這個假小孩更加沉穩。
經歷了無數次的失敗,直到一年之后,兩人斫制的第一張琴才終于成功了。
在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當最后一根琴弦被小心地安上,輕輕撥動,發出一聲雖然略顯干澀、卻也算得上清越的琴音時,兩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陳襄看著這把凝聚了兩人整整一年的時光與心血的琴,沒有因為摸魚而產生任何愧疚感,理直氣壯地將最后一道在琴身上刻花紋作為裝飾和紀念的工作要了過來。
有意義的物品就應該承載有意義的回憶,他在琴上刻上那些在這個時代無人能理解的東西,也算是對上輩子的一些懷念了。
師兄沒跟他搶。
且在看到他于琴身上刻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花紋之后,也沒有生氣。
……就是沒想到,這張琴居然還在。
陳襄看著那看起來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琴,訝異感嘆道:“師兄居然還留著它。”
失去了那時的濾鏡,昔年怎么看怎么滿意的“大作”,現在看來,著實有點丑了。
但到底是自己辛苦做出來的東西,陳襄伸手將其取了過來,抱入懷中。
入手沉甸甸的。
琴面光滑,漆色雖不復當年鮮亮,卻泛著一層柔和內斂的光澤。
陳襄憶起往事,意興盎然:“那我便為師兄彈奏一曲罷!”
說罷,他將琴橫于膝上,姿勢倒是標準,只是指尖觸弦時帶著明顯的生疏。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當年學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課業。更何況之后戎馬倥傯,十年征戰,早已將大部分的琴譜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礎的指法還烙在記憶深處。
陳襄隨手撥了幾個音,試了試弦,便彈起了他為數不多能完整彈下來的一首曲子。
《廣陵散》。
磕磕絆絆的琴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節奏時快時慢,錯音更是頻頻。
這首本該激昂慷慨、充滿殺伐之氣的曲子,被陳襄彈得七零八落。只還能勉強能辨認出曲調。
但陳襄渾然不覺。畢竟古時的琴譜是文字譜,只記指法弦位,不記節奏時長,本就是千人千面,全憑彈奏者自己揣摩演繹。
他這時倒是想不起來擾人清夢了。
直到一曲終了,陳襄竟還感覺有些意猶未盡。
莫名的,他沉寂許久的頑劣心性悄然復蘇,躍躍欲試地將古琴從膝上拿起,豎著抱在了懷里。
這般舉動,若是被那些恪守禮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藝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頓足,大呼“禮崩樂壞”,當場氣暈過去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