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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姜元明。
這人是他的熟人。
也是他上輩子唯一一位,勉強算得上是友人的家伙。
此人灑脫不羈,嗜酒如命,乃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當初他就是用一壇子蒸餾酒才將對方忽悠過來打工的。
說起來這事兒還頗有些烏龍。他上輩子為了研究醫用酒精,試圖改進蒸餾技術,奈何條件簡陋,器具不給力,總是差那么臨門一腳。
結果,醫用酒精沒搞出來,倒是歪打正著地弄出了一些高度數的烈酒。
他自己并不好杯中之物,便都便宜了主公和這人。
姜琳此人,比他尚小兩歲,卻天生早慧,心思通透得可怕,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或許正是因為看得太明白,對方才對世事抱持著一種近乎玩世不恭的態度,視世俗禮法如無物。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兩人一拍即合,結下了互相損來損去的奇妙友誼。
不過,慧極必傷。對方身體孱弱,體弱多病,偏偏又放浪形骸,看著就不像個能長命的主兒。
他自己倒是不以為意,還振振有詞地說:人生在世,但求盡興。此生愿望唯二:一是能有機會施展才華,然后效仿古代賢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二是每天都能有美酒相伴,逍遙自在。
長命百歲那是庸人的活法,我等才不屑與之為伍。
想到這里,陳襄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方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他倒是已經死過一回了。
不過,陳襄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疑問。
在他打聽如今朝廷形式的時候,便得知了當今的吏部尚書,正是姜琳。
姜元明此人淡泊名利,最厭束縛,曾說過“功名利祿如糞土,天下與他何加焉”這種話。
當年在軍中之時,也總是仗著自己體弱,沒要緊之事時能偷懶就偷懶,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爬起來。
讓他在朝堂上當官,每天按時點卯上值,還不如直接殺了他來得痛快。
所以在當他得知對方七年過去竟然還留在朝堂,并且官居吏部尚書這等要職時,心中無比驚訝。
吏部尚書掌天下官吏銓選任免,權柄不可謂不重,責任更是如山。
難道真是七年光陰荏苒,磨平了少年時的棱角,讓姜琳體會到了權利的美妙,變成年少時自己最討厭的那類人了?
陳襄撐著下頜,心中將信將疑。
比起這個,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是對方身體的原因。
那副破敗的身子骨,自年少時起就沒好過,三天兩頭不是風寒就是咳嗽,臉色總是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偏生他還半點不愛惜,嗜酒如命,作息顛倒,仿佛是鉚足了勁要和自己的壽命對著干。
當初自己尚在,還能時常拘著他,限制他飲酒。
如今他死了七年,沒了管束,天知道那個家伙會放縱成什么樣子。
莫不是當真將自己喝的病入了膏肓,連想抽身離去、云游四海都成了奢望,才不得不困守在這長安城中?
這個念頭一起,陳襄不由得眉頭緊繃起來。
馬車行進的節奏逐漸放緩,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咯噔聲也變得清晰。終于,馬車徹底停穩了。
“陳公子,到了。”車夫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陳襄斂去紛亂的思緒,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眼前的宅邸令他無比熟悉。
——果然是姜琳的府邸。
永和坊是京中顯貴聚居之地。當年天下初定,論功行賞,他們這些從龍之臣大多在此處得了賜宅。他當年的武安侯府也在此處。
他也曾來過姜琳府邸多次。大半是為了公務,偶爾也是被對方纏著來喝酒。
陳襄還記得,這處宅邸的后院原是一個精巧雅致的花園,亭臺水榭,花木扶疏。
可姜琳嫌打理起來太麻煩,大手一揮,竟讓人鏟了一小半。
說是要體會一下“種豆南山下”的隱士意趣。
結果自然是慘不忍睹。
對方哪里懂得什么耕種之事?一番折騰下來,鋤頭沒握穩,倒是把自己又累病了一場。
那片被寄予厚望的“菜地”最終落得個“草盛豆苗稀”的下場,成了朝野上下很長一段時間的笑談。
門前的仆役湊了上來,對陳襄道:“大人正在后院等您。”
陳襄略一頷首,謝絕了仆役的引路,獨自一人沿著記憶中的路徑熟門熟路地向后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