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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遺不清楚許云程說了什么,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話,他已經將自己同他們歸為一類了。
許云程又看了那個躺在地上被人稱作是他父親的尸體,才發現剛才自己跪在了一個小石子上,像極了一根針全部不留分毫地刺進血肉、骨頭里。
又是這間屋子,透不進來多少日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但是周鎖卻好心為許云程點上一支蠟燭,只不過是再向此時此景多添一份沉悶而已。
前院的人漸漸散去,高貞和使者,譚普和曹遠各自去打點發配事宜,曹遠那份暗藏不住的竊喜把已他打扮成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而譚普心中依舊懸著一塊大石,他要親眼看見許云程走遠,才肯安心。
坦誠說,當許云程說出尸體的問題的時候,他的確起了殺心。
徐遺鉆了個空閑,請宋裕敬來到一處無人的地方,忍不住沖道:“宋侍郎剛才為何攔我?!?
“徐主事想說什么,是想說此案還有冤情?”
“難道不是嗎,你也聽見了,那具尸體,并非就是許泰的,既有冤情,為何不讓人辯駁?!?
宋裕敬啞然失笑,沒好氣道:“僅憑許云程一句話,實情變冤情,就要駁了官家的旨意?你有這個膽子,我可沒有。”
還有圣旨一事,徐遺竟忘了,問道:“此案明明還沒查清,圣旨卻來得這么快?”昨日還在商議,今日清晨圣旨就到了茶亭。
這道圣旨怕是早在幾日前就下達了。
“不對,血書呢!你們早將血書送出去了,是也不是?!?
宋裕敬漸漸沒了耐心,提醒道:“徐主事莫要橫生枝節,這不是你我能擔得起的。你別忘了自己說的,一切交由官家決斷,如今官家決斷也是據你寫的那些奏表而出的,不是嗎?”
徐遺駭然,他身體一僵,一種不安感席卷著他的全身。
“徐主事,是不是還要憑你的一句話,就要讓官家收回旨意,再告訴天下人錯怪這對父子了?這不是往他老人家臉上打一巴掌,還要他再治高副使個不察之罪?”宋裕敬的聲音漸漸放小,“總歸這件事和你我沒有干系,有了結果,就夠了。”
為了結果而罔顧真相,這種事徐遺當然不認。
既然宋裕敬這說不通,那就去找高相公和使者。他好似下定了決心,也不管宋裕敬是否會聽,兀自說道:“為盡王事,不可不慎?!闭Z畢,想急匆匆地邁步走開。
宋裕敬見徐遺還不罷休,在他身后幽幽地說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一旦踏進了官場的這道門,任何人的目的、手段都是一樣的。依著官家的臉色辦事,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替高貞等人表態了,徐遺的爭論對他們來說不痛不癢,甚至造不成任何威脅。若執意要到御前去作法,倒霉的不會是他們。
“徐主事,好好想清楚,只要開了這個口,十多年的苦讀就得付之東流,恐怕連駕部主事都沒得做了。我和高相公都知你有大才,年紀輕輕又高中進士,就這么毀了,豈不可惜?”
宋裕敬所說不僅是警告,更是要挾,赤裸裸的要挾。
無論天氣炎熱惹人煩躁,還是冬雪風緊感到刺骨,徐遺不曾有過懈怠。一路從東屏來到廬陵的太學,在放榜那日,看見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現在進士榜上,那種喜悅仿佛還在昨日。
他任職駕部主事,本就是掌案牘文書之責,由他書寫奏表天經地義,今日卻成了一把刀。
宋裕敬斷定徐遺不敢為了許泰而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仕途,他說對了,徐遺不敢放棄,也不甘放棄??赡切┻€躺在關外風沙里的十三萬冤魂,還有許泰父子,何嘗不是在撕扯著徐遺。
徐遺感覺到這把刀橫在脖頸上,只要多走一步,會立刻刺破他的脖子,就有鮮血流出。
他停下腳步,宋裕敬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盡是冷嘲熱諷,年輕人就是莽撞。
“高相公忙得很,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風來了,吹得很突然,也吹得生猛,就連枝上的新葉也被吹落,落在宋裕敬的腳前,他踩著這片葉子離開了這里。
徐遺怔怔地看著這片葉子,不由得責怪,在樹枝上長得好好的,為什么風一吹動,就要落下來呢……
日光一點一點的被耗盡,它躲在云后,只露出一片霞暉來,這樣的景色在下了許久雨水的茶亭縣來看,是難得的,意味著明日是個好天氣。
屋內的蠟燭燃燒得看不見燭芯,只留下一灘已經凝固的蠟水,許云程前半日是靠著跳動的燭火度過。以前從沒覺得一支小小的蠟燭竟能燒這么慢,慢到盯得久了,熏得雙眼模糊流下淚來。
它燒完了,沒什么可看的,許云程順手玩起了手中的石子。它們散落在屋內四處,是他昨晚想用來捉弄曹遠和譚普的,誰能料到最后用來泄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