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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愧。我也殺不干凈。”
伊玨沒說話。
太陽東升西落,日月每日輪轉,生命寂滅新生,犯同樣的錯,做大同小異的惡……這片土地上并無新事。
人類壽命太短,想要的太多,所以總是一步錯步步錯,常常意識到錯誤發生時,連修正的時間都沒有就死了。
誰也逃不出這個循環。
伊玨輕聲說:
“告訴他們事實,去留讓他們自己選,或者直接解散‘執燈’。”
任何生靈,善意都不應被辜負,與生俱來的信任不應當被摧毀。
長平又陷入沉默。
她仿佛一瞬間蒼老起來,微微塌著肩,似不堪重負的虛弱。
許久,在伊玨的耐心徹底消失前,她說:
“我來做。”
第九十九章 完結
長平選擇自己來處理“執燈”的后續,但能用的人手太少,伊玨終究躲不開,仍舊要過去幫忙整理舊檔,埋在陳舊的故紙堆里抬不起頭。
那些躲在皇陵地底的邪修和血孽纏身的妖被砍殺大半,剩下沒逃開的被拖出來,沈杞召雷將他們劈成了灰。
接著便是請陰神,替冤死的生靈招魂問案,過程瑣碎,好在陰神是自己人,也不怕繁瑣。
還有漏網的,躲在山溝里蠱惑村民塑泥胎,借香火躲孽債。
伊玨又成了到處搗毀邪祀的兇神。
這是頗為漫長的過程,千年積攢下來的檔案要全部翻出來,依據供詞梳理幾百年前的脈絡互相印證,發現不符的地方,又要重來,傾盡全力做到不放過任何一個兇犯。
被抓壯丁的不僅僅是伊玨,還有長大的菟奴和阿蠻,全都是故紙堆里爬山爬下的小牛馬口——這些破爛舊事還不能讓別人沾手,除了自家人,誰敢對外人說皇陵被漚了肥。
直到伊玨三十七歲,這件持續了幾百年的案子才算徹底收尾。
這中間菟奴大婚,接過權柄登基為新帝,舅舅去世,阿蠻嫁了人,長平成了寡婦。
這一世的爹為趙家付出了一切,直白些說,他被榨的干干凈凈。
死在為舅舅辦差的途中,暴雨引發山洪泥石流,將他和親衛都卷了進去。是伊玨帶著阿蠻用時四個多月,才翻出的尸骨,親自接回了家。
“執燈”仍舊存在,只是少了很多很多人,也主動離開了很多小妖精,如今愿意留下的妖,都是年紀更大些的,許是經歷的多,仍留下來做想做的事。
只是伊玨與如今總領妖精的大妖常共事,從他眼里看到了名為野心的光,他并不遮掩這一點,敞亮又通透。
對此大家都適應良好——野心從來沒有錯,蓬勃向上是生靈的權利,不傷人不傷己便很好。
二十年如流水,無聲而逝,許多大家族都在這二十年里悄悄消亡,又有新的家族盛起,登堂入室。
阿蠻許是少年時期被故紙堆磨礪狠了,不再一副活閻王脾性,只是能從她眼里看出愈發向長平靠攏,如今伊玨手上關于“執燈”的事大多轉移給了她,做得很圓滿,幾無紕漏。
“我準備出遠門了。”收拾好行囊的伊玨問長平:“出去游歷一番,看看山河,你去不去?”
長平聽懂他的意思,卻沒有多考慮哪怕片刻,拒絕的很利落:
“你去吧,多送家書。”
伊玨仍舊想要勸一勸,哪怕只是為著一起騎過豬的交情,明知徒勞,還是道:
“阿蠻已經長大了。”
阿蠻確實長大了,長平已經被封鎮國大長公主,封無可封,她仍舊不退,眼神湛然,多年風雨時光讓她鬢角生白發,卻篤定而沉穩,還是重復:
“你去吧。”
伊玨看了她一眼,行禮后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
他可以勸很多人,卻絕對無法勸回一個,認為自己重要到一旦離開,世界就會崩塌的人。
長平便是這樣的人,尤其是駙馬離世,兄長也離世,即便菟奴已經穩穩接過皇權,她也不放心地認為自己的存在不可替代。
她在很多人心中都有不可替代之處,卻絕非皇朝大殿。殿上沒有誰不可替代,無論是伊玨還是阿蠻,都可以穩穩地站在她曾經站過的位置。
伊玨對跪拜菟奴并無興趣,阿蠻顯然也懂母親的心思,在家生兒育女,在外做好“執燈”的事,低調的仿佛不曾是個“阿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