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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山被煩得想封閉了五感不去理會他,心里又不太舍得,只能當個應聲蟲,“不知道”“肯定有”“不夠塞牙縫”……
便是滿了七歲,他也是個矮肥圓,別說遇到大妖,真遇上吃血食的小妖他這團肉也不夠給人家填牙縫。
妖類走上了吞血食修行的邪路,那便是個無底洞,吞凡人還嫌血氣不精,要找同是妖的同類去吞噬,然后在渡劫時被劈個灰飛煙滅。
“你這樣說我就不想去了。”伊玨嘀嘀咕咕:“我現在是人類小孩啊。”
哪怕是半妖小狼崽的時候,他也沒被什么東西咬過,頂多被化作原型的伊墨叼著后脖頸,還被嫌棄毛多,呸了許久。
可蛇的牙……與其說是叼著一層皮還不如說含在嘴里,連疼都不疼。
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個被捧在掌心含在嘴里,不論哪一輩子都是這樣的嬌嬌兒。
伊玨始終是這樣認為。
哪怕他事實上沒少吃苦受累,受傷流血成了家常便飯,也仍舊理直氣壯地認定自己是朵小嬌嬌。
有人耍無賴的時候惹人厭增,他無賴起來,白玉山只想笑,笑著又有些難受。
小嬌嬌沒享過幾日好,未成年便走上尋親路,風里雨里既要照顧自己,還要脖子上掛著懶洋洋的蛇爹,彩衣娛親的本事更是無師自通。之后又遇上他,接過兵符沒少上戰場,刀槍劍戟加身,在人海群敵中再強的武藝也不過是一時武勇,該流的血不比兵卒少。
再然后一個人在世間輾轉,窮山惡水孳生魑魅魍魎給他的苦頭也足夠多,那些深山密林里的妖類,對闖入自己地盤的混血半妖,又豈會留情。
小嬌嬌在墳前挖出妖丹而亡,遺留的狼身骨骼嶙峋,毛皮干枯,陳年疤痕道道遺留的地方,長不出的皮毛禿了一塊又一塊,并不比街頭流浪的野狗光鮮。
如今又來這紅塵打滾,還是個幼童呢,空有王爵之名,饌玉炊金沒看到,只看到課業繁重,又將要邁入“執燈”。
那能是什么好地方,看長平,月子里多豐腴,這幾年干瘦到扮男子都不被起疑,眼角皺紋連脂粉都壓不住了。
“山兄,你可別亂想。”伊玨提醒他:“你現在蹲我腦子里呢。”
他們現在相當于一體兩魂,不刻意封閉思維的時候,對方想什么都能感應到些許,沒有全部,也有一大半的情緒能傳達過來。
彼此都是知根知底,又互有深情厚意,自然未曾刻意封閉情緒思維,所以伊玨也感受到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楚。
以及長平都長皺紋了。
“有沒有可能她是被我氣得。”伊玨岔開那股情緒,自豪地挺起胸脯:“每日里都是母愛如山崩地裂,崩出臉上裂紋一片。”
本朝不赦之罪里有一項,名大不孝,若父母告子不孝,不用上峰再審,當堂便拖下去,有功名則革除,有勛爵則剝奪,杖三十斷發黥面,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父母雖無罪,然養出不孝子以至上告官府,也有不慈無教之錯,杖十罰銀。
往往整個家族也受牽連,甚至村子都惡名遭唾。
因而告子不孝的官司極少,十來年也出不了一樁。
總之若按‘不孝’,伊玨這輩子活不到七歲。
白玉山也斂住情緒,勸道:“你悠著些,她好好的,還能有個能做事的人。”
……這真令人心酸,明明生在帝王家,卻婦孺老幼哪個都逃不掉當牛做馬。
伊玨想起再有一年便開蒙的小表弟,小牛馬,請快快長。
“執燈”不在城內,很多年前伊玨還是個半妖,身上有著一半的人類血脈,妖族法力低微的幾近沒有,彼時又參了軍,身上掛著兵卒腰牌,以至他能輕易闖入宮城,給自己找了個姘頭。
連當時的伊墨都不愿意靠近宮廷,便知道龍氣所在妖邪辟易并非虛言。
所以“執燈”必然要遠離宮城,伊玨猜測那不是一般的遠。
阿椿過來給他披上厚實的裘皮,將骨燈放在他掌心,然后牽著他去見長平。
長平也穿了厚襖披著斗篷,站在屋檐下等他。
“終于能看到‘執燈’真面目。”伊玨有些小激動,在腦海里同白玉山嘀咕:“我要見到你的‘執燈’了。”
白玉山卻說:“我其實從未見過‘執燈’。”
趙景鑠是個稍作出格就被臣子上折子陰陽怪氣的陛下,他滿輩子廣為人知的出格只兩回,一回弒親縱火,一回好男妖美色。
其余的事情,他雖然脾氣不太好,心眼有點小,言官們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每個字眼都能摳出罵他的話,但人家大聲當面說,他也能摁著性子讓自己面不改色的聽。
畢竟臣諫君是本分,他自己發俸祿請人做的便是這份活。
“執燈”是在他手上立起的雛形搭出的架,真正在外奔波招攬妖鬼的是當時的親衛軍統領,收攬情報總領細務的卻是太子,他坐在案前只需隔段時間將匯總梳理過的條子審閱過,大致把控著進程,無需露面親身相見。
落在他身上的眼珠足夠多,不必將更多的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讓本就連綿不斷的陰陽怪氣折子里添上新的說辭,很是避免了這些做本職工作的臣子們又多了個頭顱落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