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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楮陪著伊玨回了長公主府。
公主不在家,駙馬也不在家,好在門房和管家都認識阿楮,沒有在自家門前痛飲閉門羹。
被接到正堂的伊玨爬上椅子,捧著羊奶杏仁茶,對著明明是自家下人卻張張陌生的臉,憂傷極了。
舅舅苦藥汁子吃多了,約莫是昏了頭,送他回來也不事先讓長平來接。他現在明明在自家,卻好像一位貴客。
好在鸚哥還在家。
羽翎愈發油亮的大鳥披著晶瑩水珠從屋外沖進來,將一身琉璃珠抖落干凈,扇乎著跳到桌子上,同伊玨眼對眼。
鸚哥歪頭,抬腳往前湊兩步,嘎嘎招呼:“子虛!”
伊玨放下奶茶盞,同它禮貌問候:“你最近怎么不去宮里找我?”
鸚哥說:“子虛,我忙,忙!”
這個破家,說起來是皇親貴胄,家里連一只鳥都不讓吃白飯,還得當苦力。
伊玨想,這家不太想呆了。
第九十二章
又一個五月五,天氣晴好,鸚哥脖子上掛著五彩香囊,嘴上銜著一根編織的格外繁復的彩繩沖進書房。
它剛張嘴,彩繩就掉了,它也不在乎,鳥嗓粗嘎地喊:“子虛,端午安康!”
伊玨不慌不忙地將筆擱好,走過去撿起彩繩擼起袖子自己纏上,同它道:“你也安康。”
鸚哥仰著腦袋看他胳膊,那肥白胳膊已經纏了一串兒彩繩,加上它帶來的這根,這根胳膊快要纏滿了。
而它只有脖子上一根繩,繩上掛著塞滿草藥的小香包。
伊玨如今是個能看懂禽鳥眼色的小孩,也沒故意扯開衣襟昭顯脖子上的藥囊,連袖子都放下了,擋住腰間懸掛的五彩繩編織的小香囊。
鸚哥好哄,轉眼就忘了自己計較的事,問他:“課業?”
伊玨扭頭掃了眼桌案上那張比墨團清爽些的大字,果斷道:“寫完了,走,出去玩。”
鸚哥忽扇著翅膀坐落在他的肩頭,吆喝:“駕!”
日子有時過得飛快。
尤其是課業越來越多的時候,明明最早時,每天只用寫三篇大字。
表弟剛滿月,伊玨的課業已經進行到每天上交三十篇大字——他都想不起來每天只用寫三篇大字的自己是多么快樂。
更想不起上個五月五,自己在宮里無拘無束是多么活潑開朗。
誰家小孩今天還要寫大字呢。
唉,他嘆息了一聲,是我呀。
明明是過節,清早就要寫大字,寫完也不得消停,沐過蘭湯換新衣,五彩絲線編織的五色繩,管家送的,侍女送的,宮里提前就來人送了幾條,是外婆舅母和幾個姨姨編織的,再有爺奶叔母伯母,總之足夠將他從脖子掛到胳膊,再掛到腰。
鞋子也不甘寂寞,鞋頭鞋尾都要綴上五彩絲線扎成的花球,跑起來花球一顫一顫,在袍擺下像個顯眼包。
肩頭再扛起一只五彩斑斕的大鸚鵡,伊玨自覺花枝招展的像雉雞成了精。
雉雞精想去街上看熱鬧,剛溜出后院,一腳還沒跨入前院地盤,就被不知打哪冒出來的長平逮住了命運的后脖頸。
長平一身灰褐短打,束著男子發髻,鞋上滿是泥濘,一手提著斗笠,一手提著兒子,大步邁進了后院。
伊玨還是第一次瞧見長平如此打扮,腰背筆挺,大步疾行,看起來極為精干,較起常見的發髻繁復飾金配玉的模樣,不太像“娘”,磕頭喊聲爹也不出錯。
進屋前,長平松開擰兒子的手,在園中矮草上蹭了蹭鞋底泥,問伊玨:“過節得進宮,你這是打算去哪。”
“這是紅泥。”伊玨答非所問:“你去江南了?趕回來的?”
長平也沒問自己家這個從沒離開過皇城的崽怎么知道南方出紅土,再次詢問:“你打算去哪?”
“出去跳儺儀,”伊玨為自己柔弱的,毫無警覺,長平一只手都能提起來的凡人身軀翻了個白眼:“外面多熱鬧,你又不帶我去‘執燈’。”
長平低著頭將他矮肥圓的身軀盯了許久,語重心長:“你這樣的,去了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說完在懷里掏了掏,掏出一根丑的出奇的五彩繩——別人編繩,沒有花樣好歹也講究經緯緊密,她的彩繩交織出稀疏漁網,還有打了死結卻懶得解開的硬疙瘩,麻麻賴賴,丑到極點竟有一種別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