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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嘩啦啦,微小水霧沖入寬敞廊檐輕輕地撲在面上,伊玨微微瞇起眼,順手摩挲著放在一旁的骨燈握柄。
從抓周宴上抓來的骨燈成為他的玩具,走到哪里便提到哪處,從不離身。
侍候的人和舅母及外祖母也沒看出這是一盞妖獸骨燈,便縱容他這份執拗。
骨燈的來歷已不可考,從前朝史冊的縫隙里遺留出兩分痕跡,據說骨燈曾是一對,一盞人骨,一盞妖骨,人骨燈遺失已久,妖骨燈丟在雜物庫房里吃了三百多年的土,直到前朝覆滅,本朝才從雜物庫房里將它翻出來,并試圖通過史冊記載尋溯來歷——只找到這么含糊的一句話。
聽起來像是從什么野史怪談里的一句話,讓骨燈又被封回箱底,塞進庫房角落繼續吃土,直到趙景鑠那一朝。
“是我翻出來的。”白玉山說:“我那時候哪知道世上真有妖?我又不是正經受帝訓的皇子。”
開家膳食鋪子,秘方都是父傳子子傳孫,況論這種皇室嫡系才能得知的秘聞,他一個造自家反的不孝子孫——他祖上也一樣,悖逆之臣。
看得明白的只有眼前的功名權勢,并不知道世間還有另一面。
隱秘成為隱秘,因為知之甚少。
直到人生頭一次遇到會變身的狼妖,方知世界浩大,無奇不有,趙景鑠除了撒人出去探查,也在自家各處翻找記載。尤其桌案床榻之類木料庫房里,挑著在位時間長的前人曾用過后又收回的,奇奇怪怪的暗格里翻出來不少隱秘故事。
更有許多陳舊書冊蟲蛀斑駁里,得知了部分人間事。
骨燈便是他循著各處庫房的記錄簿找到的。
之后就有了“執燈”。
“……”伊玨摸著燈說:“你讓我緩緩,我知道這燈里肯定有事,卻沒想到事從你起。”
白玉山并不客氣,反問道:“難道不是從你起?”
伊玨無言以對,短短七個字便封了嘴。
妖精與凡人軼事,流傳在鄉野奇談中,最多為當地縣志所及,譬如伊墨。
他一個小小半妖,卻將自己送進皇帝眼皮子底下,讓他知道所謂忠臣良將,庶民黔首且只是世間一部分,許多流傳的故事并非怪談,掌控天下的陛下由此而生出怎樣的行徑,完全不可預料。
“其實你死后很多年后,我也發覺了奇怪之處。”伊玨不知多少次感嘆自己的后知后覺:“翻看史書,王朝三百年而終已是長命,短命的王朝十幾年就會傾覆,怎么我都八百歲了,你的子孫還在當皇帝。”
但他那時是個孤寡,性情也變得孤僻,大多時間放空了腦袋盲目行走,未有心思去琢磨這些事——誰做皇帝與他何干,陛下總是姓趙,難道不是合該如此嗎?
現在才回過味來——憑什么?皇帝輪流坐,流水的陛下才是尋常。怎么就姓趙的始終頂著十二冕旒高高在上。
還真就天權神授,代天牧民不成?不管哪任趙陛下,仰頭沖天喊聲爹,看老天應不應。
“因為我,因為你。”伊玨開動他經常不愛用的腦筋,“你創造了‘執燈’。”
伊玨又問:“執燈里應該有妖,有和尚,有道士,這些方外人都被你網羅了去,是不是?”
“開始只有妖。”白玉山說。
正如人類多樣,不是所有修行的妖都想要成仙,享受凡俗煙火的妖亦不缺,在趙景鑠大把人手撒出去的傾力探查下行跡畢露,足夠他挑挑揀揀,將那些耐不下性子餐風飲露,又不愿意走邪路去修得滿身孽債的妖收進來各取所長,擅挖地的去修橋開路,水里的去清淤通渠,擅長幻術的入刑獄司,用一點小術法讓不肯認罪的惡囚開口招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心胸廣博,不因種族不同便排斥異己——能干活的統統找出來干活。
很是一視同仁的趙景鑠陛下悄無聲息的聚起了妖精,讓他們干著活,享受人間熱鬧,還能賺得功德修行,掛著印信吃上皇糧。
有了印信便天然享有國運庇護,魑魅魍魎不敢欺負。
“這只是開始。”白玉山說,“很多事情一開始都是好的。”
善始善終。
四個字代表美好愿景,就像趙景鑠成立“提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個做這件事的皇帝,但史書上沒有前人給他做例子,一切都在試探著中前行。
直到皇位穩穩傳下去時,“提燈”都還是幼小的雛形。
這些隱秘的存在讓國運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