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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畢竟是小妖精兩輩子唯一一回撒嬌,讓他疼一疼。
衡器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就是保住他的記憶。
伊玨聽完狠松口氣,若能帶著記憶轉世輪回,很多麻煩就不再是麻煩,他畢竟是個活了很多年的妖精。
白玉山對此不予評價。
一個活了很多年,活成了孤家寡人,也一事無成的妖精。
他居然聽到自己能帶著記憶做凡人就松了口氣,還能指望他什么呢。
好在白玉山從不在意他這點,只是順著他道:“你下輩子家世也不錯。”
明明語氣沒有什么不同,聲線也是熟悉的清越,伊玨卻從他這句話里聽出了絲絲促狹之意。頓覺不詳。
他不詳的預感從未出過錯。
“我下輩子投誰家?”
白玉山還是那樣清越之聲,未直接回答,只說:“其實也不能算下輩子,這會兒,已經在她肚子里的胎兒識海中了。”
只是胎兒實在太小,因而一片矇昧混沌,無識無感,所以他們才彌散在黑暗中,連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這語氣讓伊玨的不詳預感愈發深重,他兩輩子都是很清白的妖精,認準一個就只有一個,從不勾三搭四,能讓白玉山用熟稔語氣說出來的“她”,不需要排除法都只剩一個——長平!
伊玨許久都沒再吱聲。
這荒謬絕倫的,不可理喻的,倒反天罡的人生際遇,總是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時候,狠狠創他一個跟頭。
終于,伊玨的聲音像方才拿命嘆氣的白玉山,茍延殘喘,虛弱無力地響起:
“我現在換個娘可來得及?這輩分得多亂啊。”
——活該。
但凡他未有死死抓著意識倔強地不放手,這會都光著屁股蛋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了。
偏他不肯放棄,執著到如今,相識的小小姑娘都要當娘了。
“想開點。”白玉山流程式安慰:“反正凡人短命,熬一熬。”
這也太不走心了。伊玨絲毫沒有被安慰到。
他沮喪片刻,忽地想起一樁要命的大事:
“我那閃亮亮,綠汪汪,里面嵌著像雪花一樣白絮的身體呢?”
小妖精自從找回記憶,就像解下了無形枷鎖,身邊有人陪伴,還是對他知根知底連腸子彎多少道都明白的人,他似乎越來越不愿意要腦子了。
這時候才想起來本該最重要,最先問清楚的事。
畢竟若是連本體都跟著一起投胎,活完壽數還得走一遭地府清一遭帳,指不定下下輩子投個什么胎。
可若本體還在,僅僅是魂體走一遭人間,那回來還是閃亮亮,綠汪汪,里面嵌著雪花般白絮的石頭妖。
白玉山對他還能想起這樁事竟然深感欣慰,答道:
“我收了。”
石頭精回到大山心口處,一起在歸墟之地陷入沉眠。
兩個魂體則在一個矇昧的胎兒意識里誰也看不到誰。
伊玨也大為欣慰,這樣算來新生的皮囊只是他還債的工具,誰是皮囊的爹娘,皮囊是誰家崽兒,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做人遵循人間倫理,做妖遵循內心。
伊玨一念起一念落,很快就穩住了心態,只是沒想到他在這里已經待了這么久。
久到長平都要做娘了。
他們無所事事地等著胎兒長大,起碼能容得下他們兩道靈魂恢復五感,便聊起長平的事,白玉山說來這里之前給長平飛了一只紙鶴,回應那封請他給孩兒賜名的信。
“你怎么回的?”伊玨格外好奇。
白玉山說:“我應她所求賜了名。”
紙鶴閃爍著靈光,像一團流螢越過了山川河流,在最繁華的那座城里降低高度,穿過外院門廳,越過后院的垂花門時被蹲在石墩上打盹的五彩斑斕的大鸚哥發現了蹤跡,鸚哥被喂養的胖了許多,急急扇著翅膀沒飛起來,手嘴并用地爬下了地,兩支細腿一路顛撲,火燒屁股的走地雞似跟了上去,粗礪的嗓子沖破了午后寧謐:“長平——長平——丑鳥來啦!”
它叼著門檻的木料再次手嘴并用地翻進去,一頭沖進屋內,丑鳥已經落在長平掌心變成窄窄一條折疊的紙,它急慌慌地喊:“讓我也看看,我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