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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合理么?
像話么?
敦倫而已,犯天條了不成?
爬了數不完的山,趟了不知多深的河,連滾帶爬地跨不盡的臺階,夢里的伊玨精疲力竭之際,看到一座熟悉的山。
似乎也沒那么熟悉,他熟悉的那座山里埋了至親,埋了他自己,這座山卻未有他閉著眼都能觸摸到的墓碑。
原本平坦的山頭還多出了一截山峰。
伊玨一個念頭,便很沒有道理地閃現在山峰處,他放棄追究夢里的邏輯,順著山峰繼續攀走,繞峰一圈后瞥見一處狹長的縫隙,那么細的縫隙,他卻莫名能鉆進去。
縫隙里是濃重的黑,他只能胡亂摸索著前行,甚至看不見自己伸出去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大腦也仿佛被黑暗侵蝕,他逐漸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也不再擁有五感,像是陷入黑暗泥淖,意識將要徹底消散時,他冥冥中有了感覺——混賬東西,怎么想的,現今讓我去做凡人?
怒氣創造奇跡,伊玨憑著一腔怒火,生生拉扯住最后一縷意識,不肯讓黑暗徹底抹去。
春天的山谷變得五彩繽紛,地衣上都爬滿了米粒大小的花,惹得野蜂飛舞,從天亮到天黑,嗡嗡地又惹來了兇狠的馬蜂,嗡嗡嚶嚶地發生了好幾場戰爭。
戰爭從春天打到夏天,又打到了秋天,秋天還沒結束,蜂群們便換了好幾茬,又陸續消失在天際,等下一個野花盛開。
山谷的熱湯泉白霧濃厚,沈清軒來時分了心,鬼門開在湯泉上方,一走出來差點就做了落湯鬼。他連忙飄到一旁,哪怕腳不沾地,也要浮在土地上方。
一年的時光,白玉山已然將草廬改造成小院,房屋不過三間,正院并兩側廂房,卻圈出院墻,將湯泉一并圈進了后院。
由此可見圈地是所有生物的本能,連伊玨找回點記憶,首先便是翻翻自己的地契文書還在不在。
兩人泡過的熱湯泉,白玉山自要將它圈進后院,唯一不便的兩位鬼差,開鬼門時不那么精準,不小心就成了闖空門的“惡徒”。
“惡徒”在湯泉一側的涼亭里落座,神情恍惚,仿佛在懷疑鬼生:“一年了,便是懷個龍蛋也該出生了,偏偏生死簿上尋不到。”
一年而已,四季將將轉過一輪,實在短暫。
白玉山上了一壺茶,心態穩定,勸慰道:“許是出了些小岔子,不必著急。”
沈清軒更怕他急,許是所有人里,只有他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即便成了鬼差,待時光流轉生死更迭,仍舊放不開。
一年過去了,白玉山不急,伊墨也不急,只有他忍不住胡思亂想,不知道那常常作妖的小崽子又將自己折騰成什么模樣。
這山谷深處的小屋便成了沈清軒常來的地方。
三兩個月總要來一趟,差事多的時候露個面便走,稍稍閑下來,便坐在涼亭里同白玉山說說話,像是怕他等煩了,厭了,或者孤寂了。
“倒也不至于。”伊墨牽著一串兒木呆呆的魂同他道:“何必為記憶迷障,你那輩子同他相處才多久,莫說你看不清他,小畜生陪他一輩子,也沒把他琢磨明白。”
話說的頗繞,堪稱費腦。
沈清軒不打算弄明白他在暗指些什么,仍舊是兩三月開次鬼門過去,有時開的比較標準,落腳在小院前門,有時隨意開一開,落在后院或堂屋里也不一定——鬼差對開門位置的要求沒那么精準。
就這么一轉眼五年。
長平托沈杞送了封書信,她將要成婚,問老祖宗來不來。
白玉山裝了一壺酒請沈杞送過去,口信都未留。
隔年入秋,長平又請沈杞送信,腹中有喜,請老祖宗賜個名。
白玉山看完信,順手遞給了沈杞,沈杞腦門邊懸著劍柄,也不知一把劍哪來的眼睛,師兄弟看完信時,身畔陰氣傳來,鬼門開的湊巧,沈清軒走出來便一眼掃完了整張紙。
小院空氣很有些沉悶,似六月天,艷陽高照驟然轉成烏云壓頂。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不會吧?
沈杞率先在墻角蹲下,拔了一把野草拋上了天。
長劍忽悠著飛過去,仰著劍柄望著那把野草悉悉索索地落下了地,許久方才聽他師弟發出感嘆:
“我這輩子也算長了見識,一個胎兒竟有如此撲朔迷離的卦象。”
白玉山意外,又沒那么意外。
天道之下,因果是最玄奧的東西。
凡人怕果,菩薩畏因。
小小的半妖在人間行走成孤家寡人,因果落在他身上的并不多,許多因果都隨著他身死債消。
唯有一樁因果,他們都忘了。
白玉山難得有些尷尬地垂眸,同沈清軒解釋:“上輩子,我的私庫都賠給了他。”
趙景鑠的私庫,說好聽叫私房,說直白些,里面每一粒金銀都是民脂與民膏,他全給了狼妖,等同小半個國祚運數都需要小妖精償還。
簡直令人一言難盡,使鬼都驚駭地失了語。
又過了片刻,白玉山說:“他不是順從的性子,怕是卦象也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