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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特將傳送陣建在此處的沈杞忽而微笑,眼見小娃娃對漫天大雪不滿地撅起嘴,他不慌不忙自袖里掏出香燭一把,用指尖火引燃,指指院門正對著的一座高隆山包,語氣難得柔軟,簡直都可以稱之溫柔了。
他溫柔地對胖崽說:
“來來,給你的兩位父親,還有你自己,燒個香拜一拜。”
說完還覺不足,又補上一句:
“活的時間長了,自己給自己上墳的奇景都能見到,長壽真不錯。”
石頭精明確接收到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險惡用心,登時橫他一眼——這種不肖子孫就應該被煮熟吃掉,何苦留著禍害祖宗。
寒風灌口,他暫時咽下這口惡氣,一手勾著白玉山的頸脖,自己也伸著脖子看過去,沈杞所指之處,那埋了一家三口的墳包被白雪深深覆蓋,并不明顯,除非仔細打量,否則根本認不出那是墳塋。
倒是黑色墓碑在雪堆里顏色鮮明,亦積了一身厚雪,似醒目標志,提醒山中飛鳥走獸和走到此處的游人,此方土下埋了曾經活生生挺立于世的人,而今他們已安靜躺下,請避開勿擾。
石頭精望著墳塋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許是冬天太冷,而白雪枯林太蕭瑟,他沒有拒絕沈杞的提議。
他雖成精多年,卻一直在白玉山的庇護下安適成長,知生而不知死。生命里第一次見到亡者沉眠之所,也會本能地心生肅穆,不想失了禮數。
可憐他一個石頭成精的小妖,來人間頭一遭,心心念念的酒肉還不曾沾唇,先請自己上輩子的兩位鬼父親吃一頓香火。
真荒唐。
石頭精一腔腹誹憋在心里,面孔嚴肅板著,捧著沈杞遞來的香燭,蹬著腿兒下了地,走到墳前豎立的墓碑處。
他貼上去一看——這上面寫的甚。
“我居然是個不識字的石頭精。”他默默地想:“太丟妖精的臉面了。”
傳承記憶里的文字,是不知多少萬年前使用的,都是些能讓他心領神會的鬼畫符。如今的文字早已改變,墓碑上的文字他確實一個不認得。
字可以不認得,氣勢不能丟,石頭精振作精神,扭頭對沈杞嗤笑:“憑你也想看我笑話?”
不就是給自己上輩子的兩個爹上墳么,誰怕他也不怕。
事實證明無論人還是妖,話都不要說得太滿。
他這頭給自己鼓足勇氣,掃開碑上積雪,將香燭插入不知擺了多久的銅爐里,膝蓋正在猶豫跪還是不跪——跪下去總有兩分不合時宜,不跪似乎也有兩分不合時宜。
正在搜腸刮肚地糾結,身周陡然起了風。
石頭精“嗷”地一聲跳起來,眼睛一閉,拔腿沖到山兄身畔,將自己囫圇縮在袍擺后,擋的嚴嚴實實。
不知打哪來的寒風一陣接著一陣,鬧著玩似的順著雪地上的小足印,追在他屁股后面,一路吹到他瑟瑟發抖的身上。
石頭精打著顫地悲憤起來,他覺得自己也沒做錯什么,盡管身邊無論山兄還是沈杞,俱是因為上輩子的他的存在,才會圍在此生的他的身邊,然而他畢竟已經沒有上輩子了,這是無可更改的現狀,若世人都像他們一樣分不清前生和今世,天上地下怕是都要亂了套。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會猶豫跪不跪,難道不是很有理由猶豫這一下子么,憑什么這樣嚇唬他。
他悲憤地都要跳起來罵人了,恰此一縷寒涼氣息拂過耳尖,石頭精頓時熄了怒火,“啊啊”尖叫,儀態掃地地一把抱住山兄雙腿,將腦袋深深扎進青袍,像只顧頭不顧腚的傻鴕鳥。
沈杞冷靜地看笑話,看的通體舒泰,又忍不住想起從前,他只是個凡人,記憶局限太多,所謂的從前都是模糊的光陰,幼年的事都忘得沒幾件,可總有些刻骨銘心的影像會留存在腦海,時不時地冒出來,提醒著他是被自己全心信賴的老祖宗一把推進人生地不熟的山門。
他的童年終結在那個海腥滔天的小島上,終結在沒有回過頭的背影里,背影毫不留情地將他拋下。
即使他后來長大成人,活了幾百年的歲數,看過也經過許許多多生離死別,懂了人生便是一場漫長告別的道理——太多的道理讓他懂得原諒和理解。
道理他都懂,奈何化不開一口意難平。
沈杞望著那只埋在青袍里的傻鴕鳥,想笑又笑不出來,突然覺得自己放下了。
他從小到大的夢魘從來都是他一個人的事,和這個三歲的小娃娃有什么關系呢,哪怕是當年那個遠去的黑衣背影,也從未真正將他放在心上。
可笑他卻因此連夢都不敢做,平白憤懣了幾百年,總以為是自己太沒用,才會被拋下。
“別躲了,他們現在是鬼差,受上官管束,哪能想來就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