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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精突然慶幸這輩子是塊石頭,天生地養,沒個長輩跟在后頭捶他,否則真不知道日子怎么過。
他四肢并用,抓著白玉山的袍角一溜兒爬到他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樣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殷切地道:“山兄,你可要護著我,可別讓我被兩個鬼爹打呀。”
想了想他又道:“夢里也不能讓他們打我。”
聽說鬼怪擅入夢,編織許多幻境害人,他未雨綢繆地先開了口,深怕自己做個夢都被上輩子的爹打個半死,又忍不住挺挺小胸膛,不那么理直氣壯地對沈杞道:“故事里我也沒那么壞呀,我上輩子又沒干什么壞事,聽起來還挺孝順的,他們干嘛不放過我。”
白玉山掂了掂懷里的胖娃娃,不走心地安慰:“沒事,別怕,回頭找他們來讓你問問。”
石頭精一絲都沒有被安慰到,想起剛剛見過的那張臉,覺得自己腚部隱隱作痛,連忙擺著手:“不見不見,別讓我見他們,我還是個小崽崽呢,哪能隨便見鬼。”
“呵。”
沈杞發現這個音拿來嘲諷頂頂好用,他從嗓子里噴出氣來,淡淡地道:“您可真孝順。”
石頭精擰頭,他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欺負的,立時學著沈杞的調子“呵”一聲,原句一字不動地返還:“你可真孝順。”
沈杞記起這破崽子還是自己祖宗,頓時黑了臉。
長劍圍著他們轉了一圈,眼看氣氛不好,圓場道:“你們還去不去吃御席了?走不走?”
提起吃的事情,石頭精頓時心若海寬,不再同沈杞計較,扭頭對白玉山道:“山兄,要不然你變回上輩子的模樣,你變回去,還是他們的祖宗呢,他們見到祖宗還不得奉上許多許多好吃的?”
這個“他們”指的是皇城里諸位天潢貴胄,論起來白玉山確實是他們的老祖宗了,白玉山卻不想變回那副模樣。
那副皮囊遺傳自趙家,早已入了帝陵,骨頭都朽爛了,化作了土。他們已因果兩清,再論個祖宗和孫輩并無意義。
這個道理他從前不懂。
所以入了陵墓也不安生,仗著自己是神祗轉世,生來執念強大,占了兩魄生出靈性,在土里游蕩了許多年。
許是占了天下的趙家人都是這樣的秉性,權柄在手仍舊欲壑難填,貪妄叢生。
不知收斂的貪欲讓狼妖蹉跎百年,連天上神祗——真正的他自己,都被扯下來,化作一捧塵埃。
他已然知錯了。
錯在不曾坦然赴死,讓神魂歸位,給狼妖很長很好的一生。
他抱著小小的狼妖轉世,使自己白發轉黑,眼眸變深,看上去與尋常人沒有明顯區別,輕聲問:“就這樣陪你去玩成不成?”
自然是成的。小崽子懂事地沒有多問,只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蹭了蹭,微涼的肌膚貼在一處,逐漸暖熱起來。
石頭精揮著小拳頭吆喝:
“景鑠,山兄,走啦走啦。”
第三十九章
——景鑠。
白玉山不知自己多少年沒聽過這個表字了。
他甚至不太記得自己的表字是誰賜的,依稀是個老人家,笑起來眼角仿佛風干的橘皮,許是當年的太傅大人,抑或是上書房的老先生罷,記不太清。
他在年幼的很長時間里,都不愿意當趙家人,私底下將這話說給自己的小伴讀,伴讀說:這有什么關系,你就悄悄從母姓唄,你母親姓陳,我私底下喚你陳銘。
那時他們太小,滿腦子異想天開,以為自己人喚一喚就不再姓趙,就不再是皇家人,將這套自欺欺人耍的津津有味。
小伴讀姓季,是季家的獨子,他家長輩都在戍邊中為趙家馬革裹尸,死的人丁凋零。
留在皇城的小伴讀本質上是趙家的質子,以免邊疆的季大將軍突然豬油蒙了心舉兵要反,讓他舉事前顧忌一下留下來的老老少少。
這是一種君臣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皇帝們都這么干,武臣也大度地允許君王這般對待自己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