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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精陡然變成人,先時還好奇十足地擺弄自己一身小骨頭,擺來擺去哪塊骨頭都不聽使喚,站不起身,走不了路,坐一坐都要東倒西歪,一不注意就將腳指頭或手指頭塞進了嘴,嘴里還嘗不出味兒。
他覺得自己五十年好脾氣都要繃不住了,十二分的心煩。
“人。”他窩在沈杞胸口的藍布里,努力抬著脖子,支棱著沉甸甸的大腦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音:“煩。”
連舌頭都不好使喚,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仿佛腦子發出的命令口舌收不到,講快了就變成了嘰里咕嚕誰都聽不懂的話。
沈杞深深嘆了口氣,隔著藍布顛了顛他的屁股:“小祖宗,人類里你才滿月,這個時候應該多睡覺。”
小祖宗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音:“會、大?”
“會。”長劍在一旁道:“小寶寶吃吃睡睡就長大了。”
五十歲的“小寶寶”想到自己連牙都沒有,原本是為了吃東西才逼著山兄讓自己變人,而今變了人,還是吃不到想吃的東西,一時悲從心來,垂著頭不吱聲。
長劍生而為人,還是人類里好美食一族,見他心情低落,自己心中也凄凄,于是安慰道:“你好好睡一覺,等牙長齊了就能吃東西。”
“睡。”白胖胖的嬰兒咧嘴笑了一笑,露出臉頰兩側深深地梨渦和紅彤彤無齒的牙床,嬌嫩的嘴唇邊還掛著一汪亮晶晶的涎水,小聲道:“等。”
沈杞還未說話,長劍殷殷地道:“等等等,我和師弟等你睡醒,我們不走。”
得到長劍承諾的小娃娃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沈杞,盯的沈杞一時懵了心,張嘴跟著許諾:
“我們等你長牙。”
睡著的小娃娃躺在竹屋小床上,薄衾軟枕,雙手握著小小拳頭舉在腦邊,睡的臉頰暈紅。
小小竹搖床無風自動,輕輕搖擺,仿佛無聲的安眠曲。
他睡了一天又一天,睡到瀑布旁的竹橋上又起了一座竹樓,竹樓里起了陣,陣法流轉中火光焱焱,劍爐憑空而起,爐火炙熱,橘色的焰火燒了九十九天,火光從橘色燒成了幽藍,又燒成恐怖的白火,白色火光將烏黑玄石融化成汁,會說話的長劍吆喝一聲,快樂地跳了爐。
銀白長劍融成紅色湯水,一道淺淡身影飄在爐里,彎起貓兒眼笑嘻嘻地揮手同沈杞招呼:“喲,掌門小師弟。”
小師弟看他仿佛吹口氣便能散的魂體就生氣,不想理他,拉著臉調整爐口,使玄石融化的黑色汁液同紅色鐵漿匯流一處。
“小師弟。”蘇栗飄到他身側,笑瞇瞇地道:“你的臉好像我們以前趕車的那匹小紅馬,越來越長哩。”
沈杞側過身,取出符筆凌空畫符,一道一道符文在空中散著淡淡金光,被筆尖揮進了爐上的鐵汁里,忙得專心致志。
見沈杞堅持不理人,蘇栗也沒辦法,只好嘆息道:“小師弟,你這樣是娶不上媳婦的。”
沈杞終于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我這把年紀還要娶媳婦,你不覺得有點缺德么。”
蘇栗想一想,覺得他這個歲數,再娶個小媳婦,已經超出老牛啃嫩草的范疇了,論起來確實有點兒缺德,于是閉上嘴消停了,看沈杞往劍爐里一道道打入符文和陣文。
沈杞當上掌門時年紀還小,師兄們一個個都比他厲害,只是他們這一脈有點邪門,師兄們學著學著,便覺得卜算天機是很沒有意思的事,算了許多天注定的事,便覺得宿命都是被定好的,人人都是撲騰在網里的飛蛾,掙扎一生也破不了網——念頭一起,心魔橫生,不是半途而廢便是棄了性命。
蘇栗自己也沒逃脫出師兄們的宿命,興許因為他是“千年難遇的第一天才”,舍棄肉身更早些。
反倒是心智“平庸”的沈杞,學本事比師兄們都慢,脾氣比誰都大,嘴巴比誰都毒,毛病比誰都多,偏偏當上掌門后將天機觀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陣法符文卜算無一不精,連鑄劍打鐵都自發地學會了,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黑紅鐵水在一道道陣法符文里流入劍模,沈杞在劍身成型的最后一刻將一道繁復的陣文畫完,筆尖輕掃,陣符落入劍身的一瞬間,劍身成形。
沈杞甩了甩手腕,將脫了鑄模的長劍丟進水桶里,刺啦一聲水霧騰起,烏漆麻黑的劍身泡在桶中,看起來更丑了。
沈杞挽起長袖,將袍擺掖進腰帶,雙手各拎一把鐵錘,對發呆的淺淡身影道:“滾進去。”
蘇栗瞅了眼泡在水里的丑丑劍身,表情一言難盡,牙疼般歪著嘴:“師弟,能換個法子不?”
“不。”
“求你?”
“不。”
蘇栗垂著腦袋長嘆一聲,飄身鉆進了水桶,頃刻間烏黑的長劍跳出水桶,把自己端端正正地放平在鐵錘下。
沈杞兩手掄起錘子“叮叮”地砸上去,長劍配合著偶爾挪個位置翻個身,讓他把自己從頭到腳翻來覆去砸個通透,砸一會兒,又跳進爐子里淬一淬,再跳出來繼續挨砸。
也不知多久,劍廬里火花四濺,叮叮聲不絕,烏亮長劍最后一次淬完火,又挨了從頭到腳正正反反一通砸,自發滾上了磨石,把自己搓出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