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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耳畔有人聲在同他說話,卻一句也不曾聽清,只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沸騰的熱血在皮肉里,在血脈里,奮力奔騰,一股腦地往他心臟里跑。
跑的那么快,那么急,讓他一顆心被劇烈沖擊,像是死去又活來。
他夢游一樣接過老仙遞來的熱酒,酒水尚未入喉中他仿佛就已醉倒,聽老仙告訴他伊墨用五百年道行為他換了些什么。
他迷糊地想著:何必呢。
他只想了一下,就沒有再往下想去,因為那個背影站起了身,在他的視線里又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這山頂白茫茫一片,沒有花草和樹木,也沒有蟲鳴鳥啁。
一片毫無顏色的慘白里,靜靜站著一個他尋覓五百多年的人。
沈玨凝望著他,風(fēng)刀霜劍里卻覺得自己仿佛站在暖陽春日下,連寒風(fēng)都捎著花香,腳下凍土軟化,仿佛有青草萌芽,昆蟲鉆了出來。
明明冰天雪地,他看著他,卻像是聽見花開的聲音。
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任雪花落在眼睫,雪水化進了眼眶,暈染了他眼里的趙景鑠,他的王在他模糊的視線里,仿佛光芒萬丈。
那么好看。
趙景鑠一直都好看。
陰郁肅殺時好看,眉眼陰沉?xí)r好看。
如今他是真正的清貴華美,好看到氣勢懾人。
沈玨卻不怕他,目光停駐在他臉上,看他眉眼唇鼻可親可愛,看他一雙秾艷風(fēng)流桃花目里,倒映著自己小小的身影。
他那么專注地端詳對方每一處的細微變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明亮,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溫柔。
他終于找到他。沈玨只是這樣想著似乎就要笑出聲,不知道為什么,找不到的時候不覺得有多痛苦,但找到了卻這么開心,開心到大腦都在暈乎,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空氣都緩慢下去,仿佛快樂而飄然的流動。
“我找到你了。”沈玨想說,卻只能快活地彎起唇角望著他,怕自己一張嘴就笑成了傻瓜。
他找到了他的趙景鑠。
趙景鑠卻靜靜望著他,一句話都沒有,目光涼薄寂靜,如身邊漠然的雪花,似乎對他的到來,無悲無喜。
無悲無喜地站著,無悲無喜的看著他明亮起來的眼,又一點一點,暗下去。
沈玨的唇角也一點一點平下去,“你是神仙啊——”
他的聲音略帶嘆息,垂下了視線。
剎那間那些歡喜都消失了。
他有許多話想說,這些年走過的路,這些年他的山河天下,這些年他的子孫后代……要說的話太多,卻都哽在喉頭,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最后也只好無疾而終,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廢話,聽了些不痛不癢的廢話。
“是,我是南衡帝君。”廢話。
“你知道我在找你?”廢話。
“知道。”廢話。
“我找了你很久。”廢話。
“知道。”廢話。
“你是神,怎么會不知道。何必浪費我的光陰,早來說一句,我也不會糾纏。”廢話。
——統(tǒng)統(tǒng)都是廢話。
眼前一切都那么荒謬又難堪,又有一種果真如此的塵埃落定。
沈玨又抬起眼來,仔細望著趙景鑠,看他眼角和眉梢,看他不同于人間帝王的清貴。
許是他太好看了,沈玨想,定是他太好看了。
懷著兩分自己都無法自處的羞愧,他一邊想著何苦呢,一邊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答應(yīng)你找,我做到了。你呢?”
可真是太難看了。
沈玨幾乎都能想象自己的神情,多么可憐,仿佛路邊搖尾祈求的野狗,為了一丁點飯食和暖意,心甘情愿地放棄所有。
他冷酷地唾棄著自己,卻看到趙景鑠回暖的神情,只是些微的眉色松動,就讓他按捺不住,一股腦忘了自己的唾棄,整個人貼了過去,像從前一樣將他圈住了,牢牢地圈在自己懷里。仿佛他還是大將軍,這人還是塵世里的九五之尊,他們只是一人一妖,彼此陪伴爭吵,又毫無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