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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鵝們被蔥生盯了一會,大約嫌棄小破孩煩人,冷不丁昂了一嗓子,其中一只探頭一嘴鏟在蔥生腿上。
他穿的厚實,身上還有一件厚重的大斗篷,疼倒是不疼,就是嚇得蔥生“嗷”了一聲,往后坐了個屁股墩。
蘇栗連忙跑過去,把蔥生扶起來拽著就跑,一邊跑一邊諄諄教導:“大鵝可兇了,你別招它們。”
“有多兇?”
“特別兇!”
……
兩人跑到一顆香樟樹旁才停下,扶著樹干喘氣,各自都是一臉汗,爾后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蔥生笑著偶然一回頭,便看見自己的老祖宗一身黑衣,默然地在他們不遠處,站在臨街的屋檐下,安靜地望著他們。
他的眼睛在屋檐的陰影下,平靜又蒼涼,蘊著脈脈溫情,無悲又無喜。
他的身前是擺著竹筐竹籮的小販,正在同人討價還價;他的右前是粗布裹頭的大娘,正拿著一只粗陶大碗,仔細地打量……
煙火人間里,他的老祖宗在那里不遠不近地看著他,穿著無一絲點綴的沉悶黑袍,隔著窄窄一條街道,仿佛隔著萬里之遙。
六歲未滿的沈杞沖他瞇起眼睛笑,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什么是人妖殊途。
是過往,是如今,是以后,是窄窄一條街道迎面相視也仿佛隔著碧落黃泉的鴻溝。
“唉。”
蔥生莫名地長長嘆了口氣,自己也不懂為何要嘆息。(出錯)
星月未褪,天色將亮不亮,正是世界一片蒙昧的時候,沈玨醒了過來。
透過窗欞的縫隙,能看到外面落了霜,白蒼蒼霧茫茫,仿佛混沌未開的遠古時光。
然而樓下的伙夫們已經在砍柴擔水,開始一天忙碌的日常。
他重新闔上眼,聽不遠處人聲低絮,吵得樹枝上麻雀們嘰嘰喳喳的叫嚷,談論著柴米油鹽的新一天,耳畔是孩童沉睡中的呼吸,節奏又規律,讓他重新閉上眼。
似夢非醒的又打了個盹,他重新睜開眼,在煙火紅塵里清醒。
蔥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完整地睡到了他胸前,微微蜷曲著睡得香甜,臉頰上是粉粉的紅。
他坐起身給自己丟了個潔凈術,爾后連被子一起,將蔥生抱起來。
他們出行短短幾日,只是離了沈宅父母親人的照料,蔥生便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單手抱在懷里仿佛纖羽,沈玨忍不住嘆了口氣,打消了叫他起床的念頭。將被褥重新將他包裹嚴實,放在了床鋪上。
小孩子睡得沉,況且最近趕路也確實累的不輕,他被來回倒騰幾遍也沒有醒。直到小二端著熱粥和香煎小包子進了屋,食物的鮮香讓他忍不住聳動著鼻子,迷瞪著尚未睜開眼就喊:“阿娘,我餓呀。”
蘇栗叼著包子繞過屏風跑到床邊,沖著他笑。
蔥生這才醒過神,頗有些羞赧地扯起被子蓋著半張臉,細聲細氣地問:“怎么是你呀,我老祖宗呢?”
話音剛落,一身黑衣的“老祖宗”卷著室外寒霜走了進來,他們越走越北,天氣也越來越涼,清晨的寒涼空氣里,只有沈玨手上提著兩個荷葉包散著白霧狀的熱氣。
荷葉包裹的是小二推薦的宋家羊肉餅,他買了兩份回來,便遞給蘇栗一個:“去外間吃。”
蘇栗看到吃食也顧不上戲弄蔥生,幾口將煎包啃了,雙手捧著荷葉包就往外走,身后沈玨已經將蔥生重新用被子裹著單手抱了起來,“先吃點東西,再洗漱?”
蔥生本來想這樣不大好,不合規矩,然而昨晚便沒吃多少食物,這會兒實在是餓的厲害,于是點點頭,從被子里掙出兩條胳膊,圈在老祖宗脖子上,一路被抱到外廳的桌前,手上先被塞了一盞溫熱清水。他一口氣喝光清水,歇了歇便開始喝粥。一邊喝一邊悄悄看對面的蘇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師兄的少年正埋在羊肉卷餅里,吃的頭也不抬。
他在家里已經養成了固有的習慣,一向是少食多餐,清晨從來沒試過大魚大肉,看蘇栗啃得一嘴油就忍了忍,實在沒忍住,小聲提醒道:“你早上不要吃這么油膩啊。”
蘇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沖自己說話,吞了肉餅空出嘴來嘆氣:“我趁著在路上多吃點,回山了天天都吃素。”
蔥生“哦”了一聲,放下粥碗想了片刻,對蘇栗道:“那以后我當上掌門,就改了吃素的規矩,準你吃肉好不好。”
饒是蘇栗也猛地扭過頭,“噗”地一下對著地上噴完嘴里的米粥,他一邊擦著嘴一邊默默想著,盡管我早知道你將來會成為我的掌門師弟,但是這么早就發揮將來的權力,是不是不太好。
又想,若是讓師父知道,將來的掌門上任第一天,就是為了我改了吃素的規矩,會不會打我一頓。
他一時間亂七八糟想太多,倒是顧不上吃飯,沈玨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拽著棉被將蔥生重新裹了裹,提到自己腿上坐好:“先吃飯,食不言寢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