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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往日里收的賞錢頂多也就幾角銀子,還是頭回收到這么大銀錠,連忙收好,又說了幾句奉承話,方才退下。
沈玨掩好門回身,發現阿蔥已經機靈地自己脫了衣裳,正光著腚往浴桶里爬——胖墩墩的小娃娃艱難地邁著短腿,把自己掛在桶璧上,一只腳已經跨過桶沿踩了水,另一只腳還懸在空中,正努力地撅著屁股把懸空的那只腿往上提。
沈玨忍不住笑了,這被丫鬟小廝伺候著長大的小少爺,約莫是平生頭一次自己沐浴,連個浴桶都不會進。
只好提了把椅子,墊在那空落落找不著落腳點的肥腳丫下面,椅子一踩,阿蔥猛地拔高三尺,爾后雙腿失衡,措手不及地一頭栽進了水桶里。
熱騰騰的水浪“嘩啦”一下次鋪了滿地,沈玨的長袍也沒幸免,被他濺了個透濕。
倒栽蔥進了浴桶的小子還在咕嚕嚕吐水泡,沈玨只好又伸手把他在水桶里翻了個跟頭,幸免了沈家族記上第一位浴桶洗澡被淹死的記錄。
阿蔥嗆了幾口洗澡水,正在呸呸呸地往外吐,一抬頭發現自家祖宗臉都黑了。再看,祖宗的黑袍子,從上到下全濕了。
原本只是被他濺了個半濕,爾后又彎腰在浴桶里撈人,這會兒兩個袖子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沈玨黑著臉甩了甩袖擺,淺淺綠光仿佛暗夜里的螢火,在他周身環繞一圈,那些水漬和狼狽一眨眼便消失了。
他剛想對蔥生訓兩句話,一抬眼,就瞅見小胖墩趴在桶沿上,嘴巴張的大大的,一個“哇”的口型毫無遮攔,眼里興奮的光芒簡直要把他從頭發絲罩到腳后跟。
沈玨:“……”
蔥生說話了,他雙眼閃亮,情真意切地喚:“老—祖—宗——”
本來就是個不到六歲的小娃娃,說話自帶奶聲奶氣,這會兒嗲著嗓子拖長腔,恨不得拿出在阿娘面前撒嬌的十二分本事來,見沈玨不吭聲,諂媚地沖著他又喚了一嗓子:“老—祖—宗——”
沈玨一身雞皮疙瘩簌簌而起,活了四百多歲頭一遭被雞皮疙瘩淹沒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低叱道:“閉嘴。”
蔥生才不閉嘴,反倒以為他像阿娘一樣要被自己撒嬌的語氣所征服,便堅持著繼續沖沈玨嬌滴滴地喚:“老—祖—宗——您能不能…”
話沒說完,被沈玨一道禁言術封了嘴。
沈玨放下捏訣的手,暗自松了口氣,這個術法約莫是他十來歲的時候,伊墨隨手教的。他四百多歲了,還是頭一遭使出來,險些以為自己會使錯。
幸好,他記憶拔群,欣慰地對扒著桶沿的小娃娃笑了笑。
蔥生嘴巴張闔幾次,頹然發現絲毫聲音都發不出來,頓時委屈地眨巴眼,身子一矮把自己浸到了水桶里。
水面上又開始咕嚕嚕冒氣泡。
沈玨原是出于好意,上路以來小家伙先在逼仄的船艙里乖乖待著,爾后又在狹窄馬車上顛簸,一路沒有停歇地趕路,不曾叫過苦喊過累。
原想著在客棧里讓他泡個熱水澡休息一宿,沒料到一路都乖巧的小家伙,把一桶熱水造的就剩半桶涼水,還在水里憋著氣不肯出來。
沈玨拿他沒辦法,只好伸手又把他從水里打撈而起,他未解禁言術,阿蔥也照舊生著悶氣,噘著嘴閉著眼,就是不理他。
他鬧孩子氣,沈玨幾百歲的人了自然不會和一個連他零頭歲數都未有的孩子計較,抓過一把澡豆捏碎,親手把他從頭到腳搓了一遍。
自然又把自己袖子折騰的四處滴水。
他隨手烘干了自己的衣裳,裹著褥子坐在木床上的蔥生又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蔥生這會兒洗的白凈凈,臉頰也被熱水泡的紅撲撲,眼睛濕漉漉的像個小奶狗。
沈玨想了想走過去,伸手放在小孩濕漉漉的頭頂,柔和的妖力泛著淡淡涼意,從蔥生頭皮摩挲而過,仿佛薄薄輕紗將他細軟的發絲包裹起來,徐徐變干。
沈玨問他:“高興了?”
蔥生說不出話,只好拼命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沈玨拿過漱口的小罐,沒有使用小二端來的軟刷,從蔥生嫩綠的小包袱里翻出他自己的小刷子,蘸了鹽膏遞給他。
蔥生只當自己乖乖漱過口就能說話,殷勤地把自己一口小白牙認認真真刷了百十遍,漱完口抹了臉,期盼地望著沈玨。
爾后沈玨沖他挽起唇角笑了一下,袖擺一揮:“睡吧。”
阿蔥兩眼一黑,思維頓時斷了片,往后一頭栽倒在枕頭里,被沈玨解了禁言術,用被子裹了個嚴嚴實實,打起了小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