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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栗努力想了想,回道:“天機不允,不卜。”
“天機為何不允?”
“天機一線,不卜則生。”
祖師爺爺又問:“你觀那沈玨是何種人。”
蘇栗想了想,想起沈公子高大筆直的身影形,深邃英挺的五官,連高高束起的長發都烏亮順滑美到發光,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看的人。”
祖師爺爺:“……我問的是這個?”
蘇栗嘆口氣:“唉,別的我跟他又不熟。”
“他不人,也不妖。”司命星君收起表情,舉止端莊起來,幾乎是下了批語:“他把自己活成了不出塵,不入世,世道容不下他,他也瞧不起這世道的怪物。”
而后嘆息一聲:“你不要替他卜算。你算了,就斷了他最后這一線生機。”
蘇栗猶疑地道:“怎么會呢,他看起來好得很。”
司命心道你問我,我又能問哪個去——可這世道就是這么奇怪,一個半人半妖的混血也能活下來,且活在煙火紅塵里,熱熱鬧鬧活了許多年月,忽而冷清也沒有怨懟,仿佛天生涼薄地少了一根執拗的筋。
可是若想成人,必然要那根犟筋,如他兩位長輩,犟到極處,不撞南墻不回頭地強求,才是個鮮活人類,七情俱全地在紅塵翻滾,喜怒哀樂一遍遍嘗過,依然對此戀戀不舍。
而沈玨……司命復雜地望了眼最小的徒孫,他從未覺得語言如此貧瘠,竟然無以形容這樣一個半人半妖的沈忍冬。
他覺得無話可說,只好伸出手,點在蘇栗眉心,大段大段的畫面傳遞過去,這是蘇栗第一次從這種角度旁觀另一個人的一生——
他看見沈玨的出生,在大雪紛飛的季節,一個仿佛異域美人的女子產下他,而后是混亂的打斗,一顆血淋淋的妖丹被強塞進他嘴里;
他看到沈玨的成長,在寧靜的沈家園子里,在沈家人的呵護里一點點長大,而后突生變故,他被識破了身份的那晚,無數小廝婢女被打發賣走;
他看到一年后的沈玨,在雍州的街道上閑逛,看到街邊乞討的昔日小廝,他歪了歪頭,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地從乞丐身畔施施然走過;漠然地從被剪了舌頭的,給他梳小辮戴花朵的清苒身邊施施然走過;
又看到他阿爹沈清軒離世時他的眼淚,又多又急;緊接著一年后他的阿爺也去世在冬天里。他站在阿爺的木床邊,眼眶紅紅地,卻笑著說,阿爺慢走;
而后一個一個,陸陸續續,他認識的人都走了。
看他跟在那個叫伊墨的老妖怪身后,在紅塵游歷,眼中是清澈的好奇,逐漸演變成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救了很多人,只是習慣的去救人;他做了很多事,只是習慣去那么做;
看他也曾穿起盔甲,提起長刀揮舞,砍下一個個大好頭顱,鮮熱的血液覆滿他的臉,滑過他冷漠的雙眼;
看他長槍帶起風聲肅殺,刺入一個又一個脆弱的咽喉,他一動也不動,連殺氣都無有的取人性命;
蘇栗在畫面里看到那個被沈公子睡過的皇帝,帝王有著姣好的容貌,和凝望過來時冷厲陰郁的眼。他幾乎想驚呼這雙眼睛的形狀和曇藪禿驢一模一樣,很快冷靜下來。看著那個面貌陰沉的帝王,在后來每次見到他時柔軟的五官,和冰山褪去后,多情的眼神。那是仿佛蘊著千言萬語,春水般脈脈含情的眼,每一次都這樣掃過沈公子,像是飛蛾撲火般要撞開他一身堅不可摧的冰霜,又每次都粉身碎骨的收場。
而后皇帝老了,有一天伊墨說,他可以煉一粒五福丸,給皇帝續壽十年,只要沈玨三滴心頭精血,伊墨問沈玨,要不要。
沈公子搖了搖頭,只說,壽數到了,該死就死,拖著有什么意思。
皇帝死了。
再后來,伊墨和柳延一起死了。
只剩一個承諾未履行的沈公子獨身上了路。
他走過很多地方,也和旁的妖魔鬼怪起過無數沖突,蘇栗看到他一身是傷的臥在泥土里,有時一動不動地臥了很久很久,仿佛也死了。
可他每次都爬起來,咬著自己的包袱重新上路。
再之后,蘇栗看到門前的沈玨對曇藪說:我要的只是“找到”本身。
畫面在這里停下,蘇栗良久后才回過神。
他沖著祖師爺爺躬身一拜,道:“我懂了。”
“真懂了?”
“懂了。”蘇栗說:“他原本想做人,后來覺得人太苦,又太蠢,便不想做了,他也試著想做妖,可又看不上妖的魯直。他是不想活了。”
“僅僅是不想活了?”
“他…想要一個結果。”蘇栗想了想:“最好是魂飛魄散那種結果。”
略頓,他繼續道:“這塵世留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