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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一說,沈玨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懂了,這些家國天下的事或許真的只有帝王才懂。而他能活很久,趙景鑠為這個天下做的事,在他眼里不過轉瞬即逝。
他去問伊墨,伊墨說他這是心虛,為皇位得來不正的心虛著,愈是心虛愈是要戰戰兢兢地把事情做好,想要搏個圣明君主的好名聲,以抹平他干的事,借此證明給旁人看,雖然這個位置是搶來的,但只有他能做得這么好。
他覺得伊墨說的有理,便將伊墨的原話轉述給趙景鑠,把這人氣的臉色發青,是憤怒的發青,并非被說中心事的惱羞成怒。
他經常將這人氣的臉色發青,也不以為意,反而當著趙景鑠的面,變幻成他的模樣,說:
“不然明天我這樣替你上朝,沒人能看的出來,你看這天下離了你,照樣好的很?!?
趙景鑠瞪著他,氣的眼圈泛紅,像是要吃人。
頃刻間他猛然站起,一把掃開桌上奏章,氣勢洶洶地朝他逼過去,伸手便撕開他一身繁復龍袍。
再然后,趙景鑠就沒有再動,微涼的手指觸了觸他的鎖骨,低聲問:“朕這里原來有兩顆痣?”
“有。”沈玨回答他:“不信你自己看?!?
于是趙景鑠自己也扒開衣裳,拿了面鏡子,果然在鎖骨上找到那兩粒淺褐色的小痣。
甩開鏡子,趙景鑠問:“還有哪里?”
沈玨轉了個身,將里衣都扯了個精光,指著腰窩的地方說:“這里也有一粒,還有這里也有兩粒?!彼钢约旱募贡常骸翱匆娏藛幔课乙兂赡悖瑳]人能看得出不同?!?
趙景鑠的聲音低低的,在他背后道:“看見了。”
不知道為什么,這喜怒不定的帝王又突然生了氣,惡狠狠地道:“給朕變回來!”
他變回了自己模樣,被趕出了房。
從吃人到找痣再到被趕出門,他站在門口好一會兒都想不通是為了甚。
想不明白就不想,他轉身離開時,敏銳的聽覺卻聽見室內傳來的笑聲,是捂在被窩里才能笑出的聲音,又悶又沉。
笑了片刻,聲音突而停下,轉成長長,長長的一道嘆息。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滿腦子都是對這人善變的不滿,索性半個月都沒有再去找他。
沈玨站在水鏡前,看著里面自己變化出來的趙景鑠的模樣。
他莫名地想起這件往事。
在這個沈家荒腔走板鬧了一宿的深夜,遲了兩百多年的時光,才倏然明白那時的趙景鑠為何會笑出聲——
原來知道自己記下了他身上每一處微小特征,趙景鑠會那么開心。
他深深地望著水鏡里的那個人,專注地描摹他的眼角眉梢,想象著那是怎樣的一份開心,需要他歡喜又隱秘地將自己裹在被子里,才能悄悄地笑出聲來。
又想象著,是怎樣一份千回百轉的心思,才能讓他笑聲未收,便轉成長長地一聲嘆息。
而后,鏡中的桃花眼泛起了紅,濕潤潤的水光在眼底翻滾,豐滿的嘴唇動了動,連那粒小小的唇珠都哆嗦起來。
鏡子里的人嘴唇開闔著,沈玨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里驚恐地顫抖——
“趙景鑠,你是不是喜歡我?”
一個遲了兩百多年的問題,問出口的瞬間他陡然脫了力,法術都無法維持地坐在地上,被冰冷的涼水潑了一身。
第十章
蘇栗從強烈的心悸中醒來,心驚肉跳地抓起自己的衣裳胡亂套了兩下,光著腳蹦下地,拉開房門沖進了院子里。
迎面撞上同樣沖出來的曇藪,兩人對視一眼,在這霧靄重重將亮未亮的凌晨時分,誰也顧不上說一句話,轉身往沈玨的屋子沖了過去。
沖過青石鋪就的小道,兩人一眼便望到那屋子上方沖天而起青黑妖氣,忍不住齊齊打了個冷顫,汗毛直立。
蘇栗沖上前拍門,自然拍不開,只好扯著嗓子喊:“沈公子!沈公子你開門!”
曇藪把他撥到一旁,抬腳一蹬,木門嘭地一聲洞開——
濃黑的氣息迎面潑來,暴戾和憤怒,不甘與后悔,憎惡又自棄,糾葛成讓人窒息的意難平。
蘇栗無知無覺地紅了眼眶,淚水失了控的肆意橫流,絕望的情緒瞬間籠罩了他。
曇藪臉色也難看極了,這劇烈的心緒具象成墨,翻滾著鋪天蓋地呼嘯而來,仿佛巨石砸在胸口,他登時吐出一口血,腕上掛著的十八顆佛珠悉數亮起,一時金光大漲,將他們籠罩著保護起來。
兩人回過神不由得面面相覷,都是一臉的心有余悸,他們一僧一道都是自幼修行,各有各的佛骨慧根,僅僅是開門這么一瞬間,就險些被魔氣侵染,也不知屋里人會是個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