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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她一半臉在敞開的門前,另一半在門后陰影里,逆著光的側影勾勒出她挺的筆直的嬌小身形還有那高抬的下頜,而后常年冷淡的目光波瀾不驚地從床幃掃過,掃過那惶惶然的狼頭,掃過床頭矮幾,最后停在剛剛擺上的佛珠上。
她收回視線,離開昏暗的佛堂,一步邁進了秋日燦爛的陽光里。
木門輕輕闔上了,檀香繚繞的被窩,小小的狼崽瞪著緊閉的門扉。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想,連只見過我兩次的奶奶都護著我,你們這些天天陪著我、逗我玩了四年的人,怎么說打殺就要真的打死我呢?
他想不明白地紅了眼,胸口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只好張著嘴,用力呼吸著。
平生頭一回,他委屈的連呼吸都艱難,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第六章
梧州的沈家,沈玨不是第一次來,從前路過梧州,他也會遠遠望上一眼這些族譜上的子子孫孫們,見他們過的都好,沒惹什么事,自然地生老病死著,便離開了。約莫妖怪活的時間長了,就天然學會了避開了凡人。究其原因,不外是從前見過的沈家幾個小娃娃,下一次見到時或許已霜白發鬢,瘦成一把骨頭地茍延殘喘……
不如不見。
可惜這個道理,他后來才明白。
這世間很多道理,明白的時候往往都遲了些。便成了不合時宜的無用道理。
沈玨帶著走蘇栗走在逆流的人群里,夕陽時分,道路上大多是從梧州出城的人,擔著空籮筐的小販、步履匆匆的旅人、行商的車馬,還有牛車上坐著荊釵布裙的婦人,婦人懷里擁著襁褓,里面偶爾伸出一只小小的拳頭來,腿上還臥著一個娃娃,前方的漢子趕著牛車偶爾歪過頭看她們一眼,便傻乎乎地笑很久。
蘇栗從他們身旁走過,歪頭看了眼牛車,走了幾步,又扭過脖子往后看了眼遠去的牛車。
沈玨欲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手剛伸出去,尚未碰到對方,又收了回來。
“走罷。”他說。
“喔。”
蘇栗應了一聲,快走兩步,沒有再回頭看。
他走在沈玨身旁,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兩人走的是北門,夕陽還未落山,道路兩側的夜市攤子便支起來了,于是沒走多遠,蘇栗就被空氣里香噴噴的小食味道勾住了腿,眼巴巴地望著一家糕點鋪子揭開了蒸籠,濃郁的甜香水霧騰地飛了起來,直愣愣地往他鼻孔里鉆。
蘇栗:“這個……”他指了指,“我在別的地方沒見過這種糕點。”
沈玨站在他身旁,神情奇異地軟和了三分,“玉蘭蓮蓉糕,這是沈家的鋪子。”
他取出一粒碎銀,上前包了一份糕點,遞給了蘇栗,“趁熱吃。”
蘇栗忙忙道謝,感激的話不走心地說了兩句,嘴里就塞上了熱騰騰的糕點,微黃的糕點捏成了小小玉蘭花的模樣,泛著花香,捻在指尖恰好一口一個,一包也才六塊糕點,他囫圇吞了四個。剩下最后兩塊托在掌心的荷葉上,這才回過神來委屈地看著沈玨:“怎么我還沒吃就沒了。”
又捻起一塊,遞到沈玨嘴邊:“沈公子也用。”
熟悉的味道鉆進了鼻孔,像是要鉆進腦子里去,沈玨猛地往后退開,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蘇栗沒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塊糕點也成了洪水猛獸,還能把人嚇跑。
站在原地兩口吞了玉蘭糕,他小跑著追了上去。這次湊的近了,挨著沈玨一個拳頭的距離,小心地打量著他,見沒什么異樣,腦子一轉找了個話題:
“沈公子,我看你總是拿出碎銀,你銀子很多嗎?我下山的時候,師父只給我一小塊銀錠子,讓我換銅錢,我到現在還沒使完呢。”一邊說他從袖子里掏出自己的錢袋,里面鼓囊囊的嘩嘩響,一聽便是銅板。
又瞅了瞅沈玨背上的行囊,想起平時也不曾見他從包袱里取東西,就更加好奇了,“沈公子,你的銀子都擱在哪呢?我怎么沒看見你的錢袋?”
沈玨對這給點好顏色就要開染坊的小孩著實有些無奈,只好說:“我是妖。”看他不解,只好又解釋:“我自有放銀子的地方。”
蘇栗想了想,自以為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約是這道行高深妖精的怪癖,明明有放東西的地方,卻還要背著一個破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