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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他當大將軍時,日夜駐留的宮殿,里面已經住上了別的帝王和他的良妻美妾;
……
還有那些尸骨。
漫長流年,這些親近過的人,用自己的森森白骨,贈予他一次次生離與死別。
而后,該朽的便朽了,該風化的也風化了。
現在還有羅浮山上一座合葬的墳,再過幾百年,里面的骨頭,也該不見了。
他輕易不去想這些事,許多時候都放空大腦前行。
直到這一刻,他滿身風塵霜泥,伶仃一人站在雍州城越來越陌生的街道,想著要與那人再也不見不識,就竄出來一團團冰火糾結的意難平,憤怒地翻攪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繃緊了脊梁,把自己繃成了一根筆直的刺。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想:
你等著,等我找到你……
光陰的河流拍起洶涌的浪濤,浪頭遮天蔽地席卷過來,回溯的河水里,許多許多年前,也有一個黑袍人,站在同樣的位置,瞥了眼身邊同自己一樣高大的年青人,咬牙切齒地想著:
沈清軒,你等著,等我找到你……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
惟有宿命的重疊。
第四章
記不清哪一年,連綿不斷的雨水或大或小下了兩個月,泗陽江水突然改道,泥沙俱下的毀了大半個雍州城。
被江水浸泡的古城墻連片傾塌,宅院瓦舍化作廢墟,沈玨聞訊趕來時,已是一片地獄景象。
天災突如其來,他盡力做了該做的事,便再無能為力,只能看著這些凡人一些死去了,一些從廢墟里爬出來,互相攙扶著搭建家園。
雍州重建時,城池被重新劃分,照著新帝的都城,將雍州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坊,嶄新的青石大道交叉銜接,變了煥然一新的模樣。
幸好,沈家族人們早早搬去了梧州,離開故土,躲過了這場劫難。
沈玨對他們突然的離開沒什么意外,隨著他年歲漸長,已明白沈家人的不安分是刻在骨子里的遺傳,從當官當到半途,改行建園子的老祖宗開始,他們那多少琴棋詩畫都壓不住的邪氣,注定他們的子孫大部分不能安穩地過完一生。不折騰點事情,總覺得光陰虛度。
搬遷前一個月,沈家族長下帖邀族人敘事,其時他尚且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年前才被選做作族長。
然后,大約是遺傳作祟,他毫無原因地下了帖子,舉行了一場宗族議會,沒有任何道理地決定帶著整個宗族,上下三百多口舉族搬遷去梧州。
這種放在哪里都要掂量幾年的決定,只有沈家族人不以為然,族長遭遇的最大質疑,只是三兩個族人的“我再想想”。
而后一場晚宴,他們就下了決定,這就全部贊同地通過了。這些沈家男人們酒足飯飽,回家自發地動員妻小,收拾家什,打點關系,處理財貨,定下遠行的牛馬車輛和船舶。
一切安置好,他們趕在離開前,連續不斷地舉宴和赴宴,笑容滿面地簡直把一場遠走他鄉,變成了一場盛世狂歡。
而后快快樂樂地舉族遷徙了。
在這樣的宗族里,大約發生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畢竟,他們有那么多更出格的老祖宗們在前面屹立著:
有放著高潔的士大夫不當轉而行起商事賤業的第二任沈家當家人;
有一門心思想參軍的第四任族長,寧可把自己過繼出去,改成軍戶也要奔向自由和遠方。
直到缺了一條胳膊頂著偏將軍銜回歸故里,重新再過繼一回,站在祠堂的牌位前,被羨慕仰望他的族人們選成族長;
還有借著行商名頭,玩遍了大江南北的沈老太爺——
他年輕時最隱秘的夢想,是上山當個山大王,自知過分離經叛道,從來不曾宣之于口,只是每次帶著商隊繞去荒僻小道,攥著刀暗自興奮地等強人來劫道——老爺子宴上飲多了酒,自己親口說的;
更不提后來上趕著把自己卷入奪嫡之爭的沈家子弟,若不是伊墨出手,用大火殞命的把戲讓他們逃過一劫,他已然將沈家玩絕了戶。
還有沈清軒……算了罷,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