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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喬遷宴結束后的第三天,宮里突然傳來密旨,宣江寄雪夤夜進宮面圣。
接連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還沒融盡,紫宸殿的九脊重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墨色的輪廓,月光將大殿前的七十二道青玉階照得如同鋪滿碎銀,階下兩尊銅獬豸還積著寸許厚的雪冠,長階盡頭兩扇朱漆木門緊閉著。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穿過玄武大街,悄悄滑進了宮門,而江寄雪這次要面對的人,就沒有大皇子那么好糊弄了。
他被一個內監引著,步上玉階,來到朱漆大門外。
沉重的朱漆大門悄無聲息地被人從里面打開了,大殿內溫暖的氣息頓時涌出來,熏籠里的沉香混著藥香,幾十只連枝銅雀燈照得滿殿通明,望過去空曠又明亮。
“咳咳......咳咳咳......”
大殿之后幾重明黃幔帳,從最里面傳來一連串沉沉的咳聲。
“靈璣大人,請。”
江寄雪垂著頭,走進殿中,被殿里另一個內監繼續引著朝里走,繞過兩道屏風,腳便陷進厚軟的長絨地毯,沒了半點聲響。
在離盡頭那道明黃色帳幔十余步時,內監停住了腳步,江寄雪發現,在自己兩步遠的地方,還跪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紅色的一品府君袍,雖然他把頭低低嗑在地毯上,但江寄雪還是憑這身衣服認出了他,他是新上任的西策府神照府君——袁枚。
江寄雪從善如流地跟著跪下,和袁枚一樣把頭低低伏在地毯上,“臣,東圣府靈璣,參見陛下,恭請圣安。”
“咳咳......”
明黃色的帳幔中伸出一截腕骨,蒼白孱弱,“圣躬不安……”
帳幔兩側的內監把帳幔挑起,中間龍床上一襲明黃寢被,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面色蒼白,長著一雙狹長鳳眼的男人正斜倚在厚厚的明黃色大迎枕上,目光銳利地掃向十步外跪在地上的兩個身影。
江寄雪頭垂在地,聲音悶悶的,“臣惶恐。”
君圣禧道,“朕也惶恐,京城四府中,北府負責內城守備,西府負責外城巡防,東府三千精銳龍衛原本由連山統御,直屬御前,如今他突然暴死,你叫寄雪是吧?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江寄雪抬起頭,垂眼看著面前的地毯紋路,面色平靜,殿中燭火搖映,照著他那雙紫色的異瞳,和俊美無儔的面容。
“早就聽聞連山的小兒子面貌姝異,上次見你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呢,現在都長這么大了,我聽說,你昨天在西府的喬遷宴上,私下會見了大皇子?”
“……是。”
江寄雪的聲音有點發顫,他似乎因為自己和大皇子君臨城的會面被皇帝發現而感到震驚和畏懼。
君圣禧慢悠悠地又問,“大殿下和你談了些什么?”
江寄雪肩膀瑟縮了一下,嚇得面色蒼白,手肘伏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有罪……不該妄議儲位……”
飄著濃重香料和藥香的大殿里一時沉默,落針可聞,在這種可怕的沉默之中,似乎蔓延著一種可以摧垮人心的殺意,如萬鈞之重壓在人的頭頂,江寄雪在這種刻意制造的威壓下越發惶恐不安,跪在地上的身體竟然瑟瑟發起抖來。
良久,君圣禧似乎終于享受夠了這種身為上位者輕易掌握別人生死榮辱,所能制造出來特有的威壓,換了一種口氣溫聲道,“別害怕,朕又沒說要治你的罪,你知道,朕為什么要這么晚召你入宮嗎?”
江寄雪,“臣不知。”
君圣禧又咳了一陣,才沙啞地道,“東府太重要了,府君之位不能久懸,我想讓你來坐這個位置,你意下如何?”
江寄雪嚇得噤聲,沉默片刻又道,“臣何德何能?”
君圣禧道,“四府中子承父位,你是本朝開國以來第二個,此中榮寵,你心里應該明白,不僅僅是因為你的父親,我聽說過你,十五歲便突破天相境,實在罕有。”
江寄雪的身體動了動,似乎有些受寵若驚,聲音又激動又雀躍,“能得陛下此言,臣慚愧。”
君圣禧接著道,“原本覺得你年紀尚小,又有父兄掌管東圣府,想著你本就有少君的職銜,多歷練幾年,對政務和人事會更熟悉,辦起事來也會更老練,到時候再提拔也不晚,可沒想到,你父親竟然……東圣府交給別人我是不放心的,你年紀小,想必朝野會有些議論,你不必在意,朕會明旨進封,無論誰議論,都動搖不了你的地位。”
江寄雪因為君圣禧的這段拋心置腹的話受到安撫,他伏在地毯上,沉默了一瞬,才哽咽著道,“陛下如此為臣著想,臣萬死不能報圣恩之萬一……”
君圣禧對自己這番說辭和所達到的效果簡直滿意得要死,于是耐心等江寄雪平靜下來,才接著道,“你們二位,都是朕看好的人,朕的病已經不會再有轉圜了,臨終前,只有一件事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