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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
手下報了個名字。陸乘掛斷電話,走進浴室。鏡子里的人剛從地獄爬出來,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他打開冷水,把臉埋進水池。
水很冰,刺得皮膚發痛。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歲,乘遠資本的實際掌控者,顧氏帝國未來的繼承人,秦家千金的未婚夫。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邵憑川站在公寓穿衣鏡前,慢慢系著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鏡子里的人瘦了,西裝的腰身間有些空隙。
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幾條未讀消息。最上面是會計發來的:
「邵總,本月薪資表已做好,您過目。另外,下季度倉庫租金和貨運保險的賬單也到了,財務這邊現金流可能撐不到月底。」
邵憑川閉上眼,捏了捏鼻梁。
這幾個月業務擴張太快:新簽了兩條跨境線路,租了更大的倉儲,雇了六個本地員工。訂單在增長,口碑在積累,但錢也像水一樣流出去。回款周期漫長,而所有開支都是即時的。
他試過去找融資。
上周見了三個潛在投資人,三個都把他拒之門外。
路似乎只剩下一條:貸款。
而王副行長,是此刻唯一可能松口的人。
盡管邵憑川清楚,對方等的就是這一天:等他低頭,等他來求。
他睜開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他可以不要尊嚴,但是不能不要責任。
員工等著發薪養家,那只撿來的灰貓等著他買罐頭。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桌上那盒備好的茶葉。
求人辦事,空手總是不好。
出門前,他蹲下身,摸了摸湊過來的灰貓的腦袋。
“好好在家,”他低聲說,“我很快回來。”
貓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發光。
邵憑川站起身,關上門,導航去王副行長給他發來的餐廳。
王副行長發來的地址,是胡志明市第二郡一家仿法式的殖民地風格餐廳,私密,昂貴,通常需要提前數周預訂。
邵憑川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敲了門。
他原本以為,這最多是一場兩人間的交易。
他低頭,敬酒,請客,說盡好話,換取對方在貸款審批上高抬貴手。
然而,當侍者為他拉開門時,他愣住了。
包廂極大,足以容納十人的長桌幾乎坐滿。水晶吊燈的光芒晃眼,映著一桌他大多認得的臉。有幾個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商賈,其他的,竟然是這幾天在胡志明市開峰會的國內熟面孔。
那些人,有些曾是他的競爭對手,有些曾在他風頭最盛時試圖合作而不得,更有些,是當年遠航國際破產時,在背后議論甚至落井下石的“老朋友”。
空氣停滯。
所有的談笑聲、碰杯聲都停了下來,十來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主位上,王副行長挺著那標志性的肚子站了起來,滿面紅光,聲音洪亮:“喲!邵總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大家瞧瞧,我說什么來著?邵總可是咱們的老朋友了,聽說咱們在這兒聚會,說什么也要過來打個招呼,還說今晚的單,他來做東!”
他一邊說著,一邊繞過半個桌子,幾乎是挾持般地攬住邵憑川僵硬的肩膀,將他推到主位對面那個最卑微的客座上。
“邵總大氣!”旁邊立刻有人起哄,舉起酒杯,“咱們今晚可有口福了,聽說這家的酒窖里藏了幾支不錯的波爾多?”
王副行長哈哈大笑,對侍者打了個響指:“聽見沒?把你們酒單上最右邊那兩頁的,先開三支!要醒得夠時辰的!今晚邵總請客,咱們都得盡興!”
最右邊那兩頁。邵憑川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的數字足以讓他此刻緊繃的現金流雪上加霜。他坐在那里,臉上維持著一個近乎平靜的表情。
原來,從他踏入這扇門開始,就是一場公開處刑。
王副行長要的不僅是他的低頭,更是要當著所有故人的面,將他最后那點驕傲碾進泥里,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當年的邵憑川,如今是何等模樣。
侍者端上了醒酒器,深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流轉。有人開始舉杯,說著虛偽的祝酒詞,目光卻不時瞟向他。
像是在欣賞籠中困獸。
陸乘選了二樓露臺的位置,恰好能透過棕櫚樹的縫隙,看見一樓花園包廂的半個場景。
他看見邵憑川坐在主位對面的客座上。
那個最卑微的位置。
他面前擺著七八個空酒杯,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可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看見那個姓王的副行長挺著肚子,滿臉油光,正大聲說著什么,周圍幾個陪客發出附和的笑聲。
看見邵憑川面前的酒杯被一次次倒滿。
滿桌的人都在笑。
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