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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急救手術室里,即使是在局部麻醉下,處理邵憑川肩胛處槍傷的過程也絕不輕松。
子彈已經在救援時被小心取出,但碎裂的骨茬需要清理,受損的肌肉和組織需要縫合。
邵憑川的身體在每一次器械的探入和縫合線的拉扯中劇烈地顫抖,他面色發白,不想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痛苦。
太痛了,他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意識在劇痛中恍惚。
那時他剛十五歲,父親發現了他的性取向。那個威嚴的男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后,甚至沒有抬眼看他,只是將一封他寫的情書隨手扔在桌上。
“玩玩可以,別當真,更別弄到臺面上來,丟邵家的臉。”父親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斷干凈,你還小,別把這種不正常的事情當真了。”
“父親,我就是喜歡男人。”他斬釘截鐵。
“你再說一遍?”父親的臉突然變得陰狠。
“我就是喜歡男人。”他一字一頓。
“改過來!你必須給我改過來!” 父親猛地站起來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咆哮震耳欲聾,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們邵家丟不起這個人!”
年少的邵憑川梗著脖子,被扇耳光的側臉火辣辣地疼。他眼里含著屈辱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的性取向……是我的事!我沒錯!”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炸藥桶。
“你沒錯?我讓你沒錯!” 沉重的紅木鎮紙帶著風聲砸在他的后背上、臉上,一下,又一下。骨頭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被打得蜷縮在地,卻始終咬著牙,沒有求饒,更沒有改口。
汗水、淚水和嘴里咬出的血沫混在一起,咸澀混雜。
父親終于因力竭停了手,喘著粗氣。
他扔開染了血的紅木:“好,好,你骨頭硬。你以后好自為之。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從那天起,父親在經濟上并未完全切斷,依舊提供學費和基本生活費,但情感和家族資源徹底剝離。
家族產業的權柄,毫無懸念地落在了他同父異母的哥哥邵明澤手中。
而邵憑川那位改嫁過來的母親,在那個家里本就地位微妙,對此更是無能為力。
從十五歲那個夜晚開始,邵憑川就清楚地知道,他失去了家族的庇護,失去了父親的認可,也失去了所謂的兄弟情誼。他只剩下自己。
又一波清創的劇痛襲來,與記憶中的痛楚殘忍地重合。
陸乘就站在隔離玻璃外,拳頭攥得死緊,目光落在邵憑川蒼白的臉上,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這份痛苦。
兩個小時后,手術結束,邵憑川被推入加護病房。
麻藥效力逐漸退去,他在一波接一波的鈍痛中昏沉地醒來。
終于結束了,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是他依然活著的證明。
視線模糊聚焦,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床邊的陸乘。
陸乘看起來也很糟糕,額角的傷口貼了紗布,臉色疲憊,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坐得筆直,眼神專注,在邵憑川睜眼的瞬間就立刻俯身過來。
“醒了?感覺怎么樣?”
邵憑川想動一下,右肩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別動。”陸乘立刻按住他沒受傷的左肩,“傷口剛處理好。”
他端過旁邊準備好的溫水,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濕潤邵憑川干裂的嘴唇。然后拿起醫生開的鎮痛藥,按照說明喂他服下。
“陸乘。”
陸乘立刻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嗯?是不是又疼了?”
邵憑川搖了搖頭。他看著陸乘眼底的血絲和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剛才,在樹林的時候,有那么幾個瞬間,我覺得,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想起自己意識模糊時,那個背著他、聲音嘶啞卻不停呼喚他、在雨林中踉蹌前行的人,是陸乘。
“不是怕,是一種很清晰的感覺,覺得就到這兒了。” 那種生命不受控制地流逝,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虛無感,此刻回想起來,仍讓他心底發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陸乘臉上,“然后我就想,真他媽虧。”
“虧?”陸乘握住了他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掌心溫熱。
“嗯。”邵憑川回握住他,跟你這混蛋才剛開始。游艇沒改造,沉船沒潛過,連覺都沒好好抱著睡幾晚。要是就這么死了,我做鬼都得回來找你算賬。”
陸乘鼻子一酸。
“不會。有我在,你不會死。那些事,我們一件一件去做。”
邵憑川繼續說:“剛才疼得快失去意識的時候,腦子里跟過電影一樣。想到小時候被我爸用紅木鎮紙打,你可能不知道是什么,那是一根紅木做的木條,壓鎮紙用的,打在身上很疼,皮開肉綻但我一聲沒哭;后來他把我踢出家族核心,把資源都給了我哥,我憋著一口氣,發誓要把遠航國際做得比整個邵家都響。這些事,曾經像山一樣壓著我。”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陸乘:“可現在想想,真沒勁。為了這些事較勁、不甘心,甚至以前為了拉投資,和人家喝酒喝得太猛,進了icu,差點把命搭進去,真不值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