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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休養,就是漫長的治療期。
許家的床現在都在二樓,許爸目前的狀況明顯不適合住在二樓。許媽在竹床上鋪了厚厚的被褥讓丈夫歇下。許家三姐弟上樓時都默不作聲。等許多要往最里面自己的房間走時,許寧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爸爸腳還這樣,為什么不住院就回家了。”
許婧也聽到了,臉上的神色欲言又止。許多垂了下眼皮,嘆了口氣,摸摸弟弟的頭:“算了,什么都別想,都先好好睡覺吧。”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腦子里頭一團漿糊。她還當過三年醫生呢,結果對她爸爸的腳上依然無能為力。就是外傷,又沒傷到骨頭,不過消炎抗感染等待傷口愈合而已。可是這好比人的腿摔斷了,養好了,可每到陰雨天氣就會隱隱作痛一樣。西醫里頭根本沒有這種說法,但事實它的確存在啊!
許多都混亂了,一夜沒能睡好。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過來看許爸。許多認出來,這人是她一位小學同學的媽媽,曾經跟著許媽一道去玩具廠領娃娃小衣服回家加工,算是村里頭跟她家比較熟悉的人了。只是她早就不記得這人姓甚名誰了,只好含混地喊一聲“媽媽”。老家的習慣,跟自己母親差不多大或者略大一些的沒親緣關系的長輩都叫“媽媽”,而自己的母親則喊一個單字“媽”。父親的稱呼則是“爸”跟“爸爸”皆可。
那位“媽媽”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問了幾句許多上次考試分數,然后又對許爸許媽表達了一通諸如“我兒子要是有多多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之類的話。許媽照舊是要謙虛,說“男孩子貪玩一點正常,等到一開竅,女孩子怎么也比不上”,成功了取悅了對方。
許多在旁邊就是默不作聲,她現在連笑都擠不出來。
絮絮叨叨半天閑話以后,“媽媽”總算給了準話:“放心,我那老舅公雖然眼睛不行了,耳朵也聽不清了,但人還是精明著。別擔心,我上個禮拜才去看過的,好的很。我把地址給你,你就去閘唐桃李村,隨便問哪個,張大夫家在哪兒,都曉得的。到了你報我的名字,我小時候是跟著我老舅娘過的,他準曉得。”
許媽其實心里頭想讓對方陪自己走一趟,但誰家沒事,她不好意思開這個口,還是千恩萬謝地將人給送出了家門。
許爸已經掛了一個禮拜的水,昨天夜里還是腳心脹痛。許媽懷疑鐵銹在肉里頭沒清干凈。許多心里清楚,這怎么清的干凈,要真清干凈勢必得擴大傷口,在里面翻找。且不說效果如何,整個清理的過程對許爸的腳來講不亞于二次傷害。要真有鐵銹之類的,也就是等著身體自己慢慢吸收了。
許媽沒有立即帶著丈夫去閘唐看大夫。一個眼睛耳朵都不好使的老人家,九十多歲了,走路都得人扶著,許多總覺得挺沒底的。她跟許多嘆氣:“要是老陳醫生還在就好了。”
這位老陳醫生是個傳奇人物。他“文革”時被下放改造,治好了許多外公嚴重的胃潰瘍。“文革”結束了,不知道是因為家人都沒了還是其他什么原因,老陳大夫一直留在了那座鎮上的衛生院,也因此救了許多弟弟一命。
許多的弟弟許寧三歲時,有一天吃過午飯不到一會兒就抱著肚子直打滾,黃豆大的汗珠掛滿了額頭。許媽抱著他沖到鎮醫院,中午醉酒還未散盡酒勁兒的值班大夫上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蓋棺定論:急性闌尾炎,要立即手術。
許媽簽完字整個人都要軟了。還是跟在身后跑丟了一只鞋的許多撐了她一把,才沒把母女倆都帶倒。醫生刷手準備上臺,麻醉師都已經配好了麻醉藥,都給皮膚消好毒了,許媽猛地一個激靈,立刻沖向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門鎖著,許媽當時身上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勁,竟然就這么硬生生的把門給踹開了。嚇得穿著洗手衣正讓護士幫忙穿手術衣的大夫“嗷嗚”了一聲,旋即怒不可遏:“你這女的怎么回事?!手術室是你能闖的地方?!”
許媽才不搭理他呢!一把抱起手術臺上跟個待宰的小雞仔似的兒子,丟下一句:“我兒子才不可能是闌尾炎呢!你個庸醫。”
許多后來自己當醫生了,再聽媽媽說這段她頗為自豪的往事,不由得扶額。她真心同情那個大夫啊,當時條件有限,鎮上影像學檢查設備基本全是幾十年前的淘汰款;許寧的臨床表現跟病史,擱她手里,第一診斷也得考慮是急性闌尾炎。這不許寧都轉到市兒童醫院了,人家專科大醫院的醫生不也沒給出正確診斷,而是考慮急性胃腸炎,先留院輸液觀察。
許媽回憶說,當時寧寧小,血管細的喲,只能打頭皮針。結果孩子疼的一抽一抽的,一抽那針頭就歪了鼓出來,負責看他的護士都急的要哭。我一看人家姑娘可憐兮兮的,都不好意思罵她。再回頭找那大夫吧,他一天門診下來嗓子都啞的發不出聲音來了才敢喝口水(怕中途喝水上廁所耽誤給孩子看病),我也說不來壞話了。后來我跟你爸一商量,不行啊,寧寧眼瞅著都蔫吧了,咱還是換一個大夫看吧。
兩人想來想去,抱著孩子奔去找了老陳大夫。
老陳大夫翻翻許寧眼瞼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問了許爸許媽兩句話,言簡意賅:“膽道蛔蟲,準備打蟲吧。”
醫院里頭的打蟲藥可不像許多小時候吃的糖丸,相當難吃。許寧寧死不屈,許爸許媽怎么也喂不下去,只好央求老陳大夫出手。
“難怪人家講醫生都心狠手辣。”許媽想起來都一臉舍不得,“才三歲的小孩啊,直接就拿那個鐵勺子撬開嘴巴硬往里頭灌。牙花子都是血。”
許爸許媽當然對自己兒子下不了這個狠手。于是依舊一籌莫展。時值深秋,街頭橘香四溢。上世紀九十年代橘子蘋果大面積無控制地種植,農村里頭常有人拖一拖拉機來賣,拿稻谷就能換。這兩項也是當時許家姐弟唯二能吃到的水果。許寧還挺愛吃橘子。許爸買了橘子給兒子,剝好橘皮后,許爸靈機一動,橘瓣不是可以撕開個小口子將打蟲藥塞進去嘛。他叮囑許寧,一口把橘瓣吞下去,不要咬。
“什么叫醫術?人家老陳大夫那才叫真本事。”許媽多年以后回想起來還是滿臉欽佩,“第二天寧寧就開始下蟲子了,那么老長的一條。老陳大夫說了,就是這蟲子在寧寧肚子里頭拱來拱去,一頂一頂的,所以他才會痛的一抽一抽的。”
許多專業術語癖發作,好心解釋:“那叫鉆頂樣疼痛。”
許媽一眼瞪過來:“光會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有啥用,還是人家老陳大夫有真材實料。”
備受推崇的老陳大夫許多只見過一次,是七八歲鼻炎愈發厲害時,許爸許媽帶她去看病時見到的。這位頭發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聽說了許爸許媽的來意后,沒有理會兩位大人的套近乎跟許多滿臉堆笑的“爺爺好”,直截了當:“我是內科醫生,五官科的得找專科的醫生看。”許媽一愣,連忙求推薦。結果老陳大夫很光棍地給出三個字:不知道!
老陳大夫現在已經過世了,無兒無女,連個徒弟都沒收。許媽惋惜老陳大夫后繼無人,許多卻懷疑他即使在的話也沒靈丹妙藥,畢竟她爸的腳傷屬于外科的事。
第32章 爸爸的腳傷(下)
許媽從柴房里頭推出了板車,擦拭干凈后拿棉褥子鋪好,喊兩個女兒一起扶著丈夫坐到了板車上。她在前面拉,兩個女兒一左一右在后面推。早上許寧知道爸爸要去看腳,還想跟著一起去,被家里人給推出門:“趕緊去上數學興趣小組。”
這個小組其實就是數學競賽輔導,老師免費給他們這幾個準備參加數學競賽的學生補習。
出了村子進到鎮上,等穿過她們初中學校再推著走了幾百米,許多正要大喘氣時,總算到了。許媽先上去打聽,找到那位赤腳醫生的家門口,說明來意。五六十歲的干瘦老人讓她們將許爸推進了門。
許多不敢懷疑赤腳醫生的神奇。這個特殊時代特定產生的群體中有不少能人。許寧外駐記者站時下去采訪就碰到過一位高手。那位赤腳大夫連省人醫都束手無策的病人也不過是七副藥十幾張膏藥就手到病除了。周邊的人都將他當成救命稻草,基本上只要他搖頭說沒辦法,病人以及家屬都偃旗息鼓,心平氣和地回家接受命運的安排了。
許多希望眼前的這一位就是藏在民間的奇人。可惜的是,這位大夫看了許爸的腳,說了一通云山霧罩的話,許多的眉頭卻不由得越來越緊。
許多上輩子學的是西醫,中醫滿打滿算就一學期。但她這人沒事就喜歡翻翻《黃帝內經》《本草綱目》什么的,沒打算自學,純粹屬于當小說刷著玩。中醫里頭,《黃帝內經》《本草綱目》地位堪比儒家的四書五經,不說全是不容置喙,但大概的機理擺在那里,相當于數學里頭的公理。沒了它,連中醫的一套理論都成不了形,還怎么談中醫學。
許多越聽越想翻白眼。這都什么鬼,你怎么不上祝由十三科,茅山傳人呢!就是你們這幫神神叨叨的一通亂攪和,中醫才會地位愈發尷尬,被何祚麻司馬南等抓著小辮子痛斥不休。
其實想想泱泱中華上下五千年,中國創造出燦爛的中華文明,然后你說這么多年的醫學是偽科學,你逗誰呢!到了現在中國人一提起來就皺眉頭的清朝,西方醫學也就是狹隘定義里頭的現代醫學最擅長的也是放血療法,還曾經將一位國王活活放血給放死了,你說究竟誰更加不科學?
但現在許多堅信這位赤腳大夫不科學。她重生以來第一次態度強硬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不是瞻前顧后怕被家里人懷疑異常。許多堅持帶爸爸離開,那什么草藥搗爛了糊在她爸爸的腳心上。她可記得清清楚楚,她爸爸上輩子敷了,腳差點兒沒爛了。后來跟舅舅說起醫藥費的問題,還被舅媽嘲笑不用腦子想事情,胡鬧。
許多跟爹媽說了自己的想法。當然她不會說這大夫說的跟《黃帝內經》什么的完全不一樣,而是說這人前言不搭后語,自己都拎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還是別冒險了。許爸畢竟是高中畢業,心里頭也將信將疑,聽二女兒這么一說,便萌生了退意。
許媽跟許婧也沒二話,推著許爸又出了赤腳大夫的家門。她倆的理由樸實且更加可靠。還大夫呢,醫療衛生,衛生都沒做好,家里臟兮兮的,手指甲泥垢老深,誰敢把腳給他治療啊。
爸爸的腳傷自然不能繼續耽擱下去。許多擔心地看著腫脹的腳趾頭,害怕再不好好處理,她爸的腳會壞死掉。
許媽跟丈夫商量了一下,還是去找那個耳聾眼花的老大夫吧,好歹老醫生聽上去就經驗豐富。
閘唐是另一個鎮子,隸屬另一個縣管轄。許多一直都沒弄清楚算不算隔壁鎮。兩個鎮子之間沒有通公交車,連小巴也沒有。一般人出行要么騎上一兩個小時的自行車,要么是乘坐一種當地人稱之為“馬自達”的小車。許多也說不明白“馬自達”到底屬于“三小車”中的殘疾車、三輪車、正三機里頭具體哪一種,只知道這種車子板壁薄的很,坐進去總有種肉包鐵的感覺。
許媽沒能叫到“馬自達”,因為車主的要價都太貴。其實心平氣和地講,包車一天一百不算貴。單程去了閘唐桃李村,不想干等一天做回程生意的話就得空車回頭,也是浪費時間跟油錢。等這趟回頭生意的話,又等于一整天全搭進去了。
許媽舍不得花這一百塊錢,又怕許爸的腳在上下憋仄的馬自達里頭無處安放磕著碰著了哪里,于是放棄。許爸也沒表示異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