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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視線很平靜,極輕地吐了一口氣,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號垃圾袋,放在門口,然后低頭解開腰間的束帶,指尖在扣子上摸了兩下,啪地一聲解開。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撐住扶手穩(wěn)住自己。每次上半身離開靠背那點支撐,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撐在輪椅邊,肩膀肌肉繃緊,隱隱發(fā)酸。
他的手指捏著褲腰,一點一點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蓋在他視線里被拖出褲腿,隨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條小腿,把那條腿抬起來,褲管順著小腿被拖下來,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襪子和鞋也不留。他低頭,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脫下來,隨手扔進袋子里。襪子跟著一起扯掉,卷成團扔進去。
地板冰涼,赤裸下垂的雙腳隨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動兩下。他看了眼幾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條內(nèi)褲,聽見許盡歡已經(jīng)在沙發(fā)上徹底安靜應(yīng)該是睡著了。想了想,也丟了。垃圾袋口一拎起來,沉甸甸一團,他把袋子推到玄關(guān)角落。
然后推著輪椅進衛(wèi)生間。
他把輪椅直接推進淋浴區(qū),剎死。輪子在濕滑的瓷磚上碾出細細的聲響,他鎖死剎車,伸手去把花灑拿下來,掛在自己觸手可及的高度。
熱水從上往下淌,沖過他的肩、鎖骨,滑進胸口,最后沿著腰線往下流,全都匯到輪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墊被浸濕,吸飽了水,整張椅子都沉了些。
花灑對著大腿、小腿、腳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線條在水光下隱隱約約。他看著水沖,伸手順便把小腿和腳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斷泡沫有沒有沖干凈。
紀允川關(guān)小了水,把花灑掛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著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帶走,他再把腳抬到腳踏板的邊緣,讓腳背搭在輪椅前緣,毛巾在腳背和腳趾間繞了一圈。皮膚沒有反饋,但他看著毛巾顏色變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輛輪椅已經(jīng)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間門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臺,高靠背,坐墊干燥,束帶整整齊齊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濕輪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凈的t恤,抽出另一條干毛巾搭另一臺輪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輪椅也濕了。再報廢一臺,他就只能去儲物間找全新未調(diào)試過的輪椅在家玩過山車了。
兩臺輪椅湊得很近。但在這種時候,連一厘米都顯得討厭。他雙手撐在扶手和坐墊邊緣,先把上身挺起來,臀部離開坐墊一點,身體向另一輛輪椅的方向偏過去。
濕的坐墊和濕的手心都在增加難度。
等他終于坐穩(wěn)在干的那輛輪椅上時,背已經(jīng)貼上了高靠背,胸口起伏明顯,指節(jié)還有點發(fā)白。腰間束帶重新扣上,腳被他一條條抬上新的腳踏板,擺正。
然后,他推著輪椅進了主臥,躺在床上給自己穿好褲子,才沿著走廊慢慢往客廳去,輪子碾過地板的細聲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清楚。
客廳的燈光還安靜地亮著。沙發(fā)上的人縮成一團,紙袋夾在她懷里被抱得牢牢的。毯子還沒蓋,她穿著薄薄的絲質(zhì)襯衫,袖子被蹭上去,手臂露在外面,。
崽崽像個警衛(wèi)趴在她腳邊,聞聲抬起頭,看了紀允川一眼,搖了兩下尾巴,又趴下。
紀允川把輪椅停在沙發(fā)前。
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側(cè)臉一部分。她的臉被枕頭壓著一半,只露出臉頰和鼻尖。那點原本尖瘦的輪廓現(xiàn)在多了點肉,睡意把她的棱角壓鈍了,看起來不像平時那么鋒利。
他伸手去夠沙發(fā)背上的薄毯。輪椅比沙發(fā)稍微高一點,他為了蓋得平穩(wěn),只能盡量往前傾,肩膀前送,上身離開靠背,只剩輪椅靠背的束帶拉著上半身。一手曾在沙發(fā)上,一手拿毯角緩緩?fù)咸А?
短袖向上微微卷起,露出的前臂在燈下,許盡歡走時肌肉萎縮得有些細弱的手臂重新被練出剛好的線條。抱抱當年抓出來的那三條疤順著肌肉線條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顏色已經(jīng)淡了,比皮膚本來的顏色更白一些,沒消失。
毯子蓋過小腿,蓋過腰腹,最后停在鎖骨下方。紀允川的手指捏著毯角,在她肩頭那一塊輕輕按了按。
就在這時,熟睡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許盡歡的睫毛抖了兩下,眼皮緩慢地抬起來一條縫,她沒有完全醒,視線卻模模糊糊地對準了他。那雙眼睛泛紅,有一瞬間的茫然。
最先映進她視線的是紀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邊緣略微卷起,燈光落在他皮膚上,那三道細長的淺色痕跡順著前臂躺著,仿佛有自己的脈絡(luò)。她盯著那條痕跡看了兩秒,視線沿著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給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許盡歡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涼,手心也是涼的,但力氣很穩(wěn),直接扣住了他剛洗完澡還帶著熱意的掌骨。
紀允川一愣,整個人當場僵住,半彎著腰的姿勢停在半空中,連呼吸都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