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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時間里從在床上像海星一樣趴著到幾乎九十度坐起的角度,下肢在被子底下像魚尾一樣抖了一下,他用伸手在被面按了按大腿,在心里祈禱這兩條腿不要太不給他面子了。
“茶餐廳隨便買了幾樣。”她余光看到紀允川的遮掩,善解人意地忽視他的情況。拉開保溫袋,熱氣沖出來,香味跟雨氣撞一起,“你外套呢?”
“沙發(fā)上。”
她瞟了一眼那件外套,干干凈凈疊得四四方方,順手把拎起來放在他的被子上:“坐起來被子蓋不到上身,發(fā)燒剛好別再著涼了。”
回身把小桌板從床尾拉出來,避開管線,“把桌板拉一下。”
“是!”紀允川把桌板往自己胸前一拉,眼神像崽崽等開飯。
蝦餃晶瑩剔透,腸粉被她用紙巾輕按過,不那么油亮,金錢肚顏色偏淺,馬蹄糕和椰汁糕切成小塊。她把一次性叉簽拆好放在他手邊。
恰在這時護士推門,端進來“病號餐”:南瓜小米粥、清蒸雞胸、涼拌時蔬。護士看到桌上的早茶笑著和許盡歡點了下頭:“有事按鈴。”
“好的,辛苦了。”許盡歡把病號餐放近,把點心推遠一點,“先吃醫(yī)院的,這些嘗一口就好。”
“遵命。”
紀允川先喝粥。粥溫度剛好,他慢慢吞,吞一口呼一口,像是跟身體談判。然后夾起一只蝦餃,晶瑩剔透的外皮和餡料中的馬蹄還有q彈的蝦仁在齒間崩開,蝦的甜味把他的眉梢都抬了一點。
“真的是太謝謝你了,這是我住院體驗最好的一次。”他說得很認真。“你吃了嗎?”
“打包的時候吃過了。”她隨口撒謊,順手把金錢肚的盒蓋壓了一半,留個小
口當“試吃口”。
他會意,夾了一小塊嘗嘗,轉(zhuǎn)回粥和雞胸。
吃到第三口雞胸,他的腿在被子里又“噌”地彈了一下,手也無意識收緊,臉色白了一瞬。
許盡歡把桌板往自己方向推了一個手掌,免得壓到他胸口,語速有些快:“你說的神經(jīng)痛?”
“嗯。”他肩膀還是不自覺抬起,像只佝僂著后背的蝦。
體位改了那么一點點,像是觸到某個機關(guān)。這點改變沿著路徑往里傳,細密的一股力突然往里收,把膀胱整塊攥住。疼痛從深處往外翻,先是下腹深處絞一下,接著沿著脊柱像刀刃拖著銼過去,幾節(jié)骨頭被一寸一寸磨著,磨得發(fā)熱,發(fā)燙,發(fā)緊。他下意識要轉(zhuǎn)回去,胸口卻像被杠住,呼吸先亂了節(jié),牙關(guān)一扣,“咯吱”的聲音在舌根后面響了一下。
許盡歡反手把小桌板“咔噠”地推開,不讓它頂在他胸口,聲音沉穩(wěn):“怎么了?我能做什么?”
他沒有立刻答,掌心往上抬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她看到他的手伸過來,下意識去按呼叫鈴。她的指尖剛摸到按鈕,他抬臂慌不擇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上肢力氣一向讓人很有壓迫感,紀允川更是如此。每天靠雙臂推動輪椅,臂力不言而喻,此刻這一抓又快又準,熱燙,帶著汗。
“沒事,”他盡力把音往穩(wěn)了壓,“一會兒,就好。”
他這么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但亮得像水里漂著的蠟燭燈,似乎一個不注意就會滅掉。額頭上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脖子那一圈貼布下邊緣的皮膚全是潮的,沿著鎖骨往里淌。他仰靠著,喉結(jié)上下滑了兩下,疼痛沿著氣管往上爬。
脊柱后方那根火焰樣的痛跟著松緊一并來回。汗從額角滴到枕巾上,枕巾一片深色滲開,沿著他頸后的發(fā)根全是潮氣。咬緊牙關(guān)地忍痛。
許盡歡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什么會莫名其妙地抽離,分神聽到紀允川咬牙擠出細小的“咯吱”,像冬天踩雪。
聽得人牙酸……要起雞皮疙瘩了……
紀允川拉扯著瞬間蒼白的嘴唇,看著呆呆的許盡歡試圖安撫她,無奈地笑了笑:“這沒辦法,只能捱過去。”
疼像從刀尖換成鈍錘,再慢慢消退。兩分鐘很長,長得像被拉細的糖線。那股弦在某一瞬間突然斷了,腿上的不由自主的抖忽然停住,停得唐突,像有人按了暫停。他呼氣的時候背后一松,整個人往床里塌了一點。臉色白得厲害,嘴唇的顏色也褪掉了,像被擦過一樣。汗還在出,細密地。
許盡歡也嚇了一跳,抽了張紙遞過去,他沒有立刻接,像是手上那一點點動作也舍不得花力氣,過了一息才用左手拿住,在額角和后頸抹了一下。她沒把小桌板推回來,仍讓位置空著。
他松一口氣,抬眼沖她做個鬼臉:“剛才那一下,比打怪掉幀還煩。”
“紀允川,你......”她站在床側(cè),話剛起了個頭,忽然又收住。她不確定該用哪個詞,疼?難受?還是……她從不擅長對別人身體做評估,更不愛把別人的缺陷拿來當話題。
況且眼前這位很顯然不是什么簡單的疼痛。
紀允川看見她唇角那點遲疑,那點想說又擰回去的表情被他看得真切。許盡歡的臉沒有豐富的表情,可她不言的時候那一點點眉間的微動比什么都誠實。
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此時此刻笑得有點欠揍:“截癱,從這兒往下癱了。剛剛是痙攣,算是并發(fā)癥?瞧你為難的,自從咱倆認識,你一直都不問,我都找不見由頭跟你賣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