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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昔日的神都門!陳犖看到了,遠遠勒住了馬,杜玄淵隨之在她身邊停下來。當年,杜玠和郭岳曾在這里的高樓上飲宴,陳犖和杜玄淵跟隨,在樓上觀看過神都門外綿延數里的杏花。如今看過去,神都門已垮塌大半,墻體斑駁,墻根長滿雜草,那撞高樓已不見了蹤跡。
兩人牽著馬走近,看到被砍得低矮的杏樹間結出生澀的青杏。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陳犖,許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杜玄淵牽住陳犖的手有些冰涼,陳犖握緊了他。他們兩人能重整日月再造山河,可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平都城了。
杜玠的墓和李棠夫婦的尸骨都在這里,杜玄淵帶著陳犖一起來,想將他們的尸骨找回去。
兩人帶著豹騎在城內外找了許久。杜玠的墓是昔日的學生埋的,立的石碑被人截了去,換成一塊裂開的木牌。豹騎帶了當年的知情人前來,方位加上木牌上的字跡,確認了這就是杜玠的墓。當年聳起的墓地已被雨水沖刷成低矮的土包,但沒被掘開,杜玠的尸骨還完好地留在里面。
平都城西的萬福寺被蜘蛛網遮住,變成了野貓的棲息地。豹騎掘開萬福寺后山的密道,密道大半垮塌,并未在其中找到太子妃的尸骨。陳犖站在那掘開的新土上雙手合十祈愿,祈愿是寺間僧人某一天發現了尸骨,將它小心掘起,埋葬到了一個無人打擾的地方。
平都城外的郊野,豹騎找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李棠的一絲殘骸和衣冠冢的痕跡。朝廷覆滅后,這一帶成了難民挖掘野菜的地方,后來又遭受野火。一年又一年,要找出當年一個本就隱秘破敗的衣冠冢,幾乎不可能了。杜玄淵牽著陳犖,在凌亂的雜草間疾走,找遍每一個可能的地方。他當年只顧得上護住襁褓幼兒,沒來得及來到這里看一眼,怎么可能找得到?就是找到了什么,又怎么認得出來呢?
杜玄淵幼時也曾頑劣,杜玠對此頗為無奈,因此常常斥責。李棠是除了杜玠夫婦外最信任他的人。十五歲時便將果毅營交給他。李棠是寬厚的主君,身上承載著大宴的將來和少年杜玄淵的理想。杜玄淵這半生,竟然有多數的時間都是為報答他的情誼而活!
落日西懸,靜照著遠處數不清的頹垣斷壁。杜玄淵找到最后,終于筋疲力竭,伏在野草間嚎啕大哭。
豹騎遠遠站著,陳犖陪著杜玄淵把眼淚都流盡,直至暮色漸沉,籠蓋四野。她朗聲給他背誦記在心里的一段話。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第110章 陳犖,你想要什么?
端陽城背山臨江, 漕運便利,自前朝時便是市井喧闐的大城。自成為大宴新都后,城池迅速外擴, 寶馬雕車奔馳, 行人日漸擁擠。
城中十字大道的北端, 新起的宮城還未竣工。天興二年夏, 宮城前寬闊的湖面鋪滿了翠荷。在湖的左右有兩方院子,左面是丞相陸棲筠主持政務的政事堂, 右面則是攝政王杜玄淵和長史陳犖所居, 仍叫蒼梧城里的舊名浩然堂。
小蠻抱著一捆剛從集市買來的蓮蓬,從側門進了陳犖的院子。這處院子開門臨湖, 風景絕佳。
陳犖正在讀書,讓她把蓮蓬分給正坐在屋頂的飛翎,并未抬頭。小蠻清楚陳犖的習慣,她自來讀書時總是這樣專注。
小蠻和飛翎一邊剝著蓮蓬,一邊聽前廳里傳來說話的聲音。這些時日有很多人前來浩然堂拜訪,多是杜玄淵的舊友和杜玠過去的門生, 杜玄淵多半時間都在前廳待客。
不一會兒有人敲響院門。政事堂的書吏手中捧著一摞文牒, 進門后朝陳犖行禮。“長史大人, 陸相讓我把這些節略送來給您和攝政王過目。”
如今朝中六部及各署上行的文書一向都要抄送兩份。一份遞至政事堂,一份遞至浩然堂。后來陳犖覺得這樣實在累贅,便和陸棲筠商議以后文書都只遞政事堂。但陳犖不在時,李晊和陸棲筠常常又叫書吏把節略送來。兩人一如在蒼梧時, 凡事都與陳犖商議定奪。
大火和兵燹沒有耗盡大宴百年養的士人。新都甫定, 端陽城中的朝廷很快壯大起來。如今朝廷有蒼梧城的屬官、大宴舊朝逃至四方的老臣、端州本地的州官,還有玢都城中投降的大晉朝臣,李晊采納陳犖和陸棲筠的諫言, 核驗身世履歷之后,不拘一格,量才取用。
陳犖走進政事堂,堂中的重臣們正在忙碌。看到陳犖進來,眾人紛紛站起來見禮,除了朱藻和陸棲筠,其余人都顯出不同的拘謹。到端陽以來,陳犖每在政事堂,總看到這樣如臨大敵的神色。陳犖現在已視若尋常了,只淡然點頭道:“諸位大人快請坐。”
陳犖讓小蠻把節略放到陸棲筠桌案,“寒節,日后不必叫他們寫節略了。如今朝中事務繁忙,處處官署皆人手不足,寫這些節略要費去許多時間,有什么事商議,你派人去叫我就行啦。”
陸棲筠無奈笑道:“你和攝政王近日忙于待客,我哪里好叫人前去攪擾。”
陳犖在他對面坐下,“不必顧慮這些,國事為重。”
堂中除了朱藻,四五位重臣一時都安靜下來,看著陳犖與丞相說話。她與陸棲筠十分親近,言行利落,不自覺就帶出一份威嚴,那是在蒼梧執政多年所養成的習慣,令人生出些許敬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