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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桑城坐落于這里的壩子, 是一座人煙繁阜的山中小城。城雖不大, 但山水相連,百業興旺, 是一處南北樞紐。不少路過的客商都知道,這城中還有家鏢局。城西河道之旁,磚石所砌的一個莊子便是。客商南來北往,路過赤桑城,若有貨物托付,便去找這家長泰鏢局。長泰鏢局雖規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錯。
離鏢局不遠是一片擁擠的民居。這城中時而會有山匪鬧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離鏢局近些,求個周全。在這片民居之后,有個單門獨戶的小院。院門處長著一株粗壯的木蘭樹,不知是何時所栽。
藺九隨鏢隊走鏢離開時還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莊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門口,突然看到滿樹木蘭開得灼灼烈烈。抬頭望去,玉色花朵擠占了大半個院子。他才后知后覺地發現, 已是春日了。
他敲響院門,里間有個年約半百的婦人打開門欣喜地問候道:“藺先生,你回來了?這一路可還順利?”
藺九答道:“勞煩您老掛念,一切順利。”
院中有個五六歲的孩子,見到藺九回來,飛快地跑過來抱住他雙腿。藺九長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彎。“爹爹!”
藺九問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內,“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這里溫書。”
旁邊的婦人是藺九雇來照顧兄妹倆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時間長了便把這一對兄妹當親生一般疼愛。她聞言打趣道:“明明是雙生子,偏就這樣不同!一個每日要午睡,一個從來不睡,不會累似的。”
藺九進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張恬然的睡顏,才放下心來,來到院中坐下。藺銘從他帶來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兩個新奇的東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這是什么?”
藺九向院子忙活的婦人問道:“大娘,這兩個小玩意是在弋北買的。不知這……是不是該給三四歲孩童玩?他們倆大了,不適宜玩這些了吧……”
鄭娘子走過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極精巧的魯班鎖,一盞外飾華美的走馬燈,都是給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適宜了?藺先生,三四歲的孩童哪里玩得了這個,要給他們,不一會就折碎了,給十歲孩子玩還行。不過這兄妹倆天生聰慧,給他們倆正好!”
藺九舒了口氣,“好,那就好。”他把藺銘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魯班鎖來。
聽藺九這么問,鄭娘子突然想。藺九實在不像一個養大兩個孩子的父親。
聽說藺九從前是給富貴人家當護院的。他在幾年前來到赤桑城,進了長泰鏢局,因武藝精湛,在鏢局中很受重用。藺九的發妻六年前死于難產,只留下這一雙兒女與他為伴。
照顧這兄妹倆日久,鄭娘子每每看藺九便覺得有些奇怪。他年紀在三十出頭,長著一張滄桑的面容,像是發妻逝去這些年,獨自撫養孩子過于艱辛所致。他額頭上已有了皺紋,一道長疤橫亙在臉頰處,令人生畏,看樣子跟鏢局里威嚴穩重的中年鏢師沒什么兩樣。可藺九明明獨自拉扯大兩個孩子,對孩子的種種小事卻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腳亂,必要來請教于她。
鄭娘子有個二十歲的侄子,有時候她覺得若不看長相,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頭的侄子一樣大。將將成人,因被父母寵溺,倒還是十幾歲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樹下搗鼓魯班鎖,看著不像父子倒像是別的親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對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沒問過藺九什么。
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計,便從包袱里掏出一吊錢遞到她手中。
鄭娘子一看,這錢是方才他在鏢局中領的酬勞。他給的這一吊遠超過這城中大戶人家雇用短工的錢。
去年春天,藺九在城中請了先生給兩個孩子開蒙授學。他外出走鏢一去就是數月,還會給這院中請一個護院。加上這兩個孩子衣食用度,他們三人的開銷并不低。可藺九雇人出錢卻十分大方,就像是從前過慣了富貴日子,從不知道節約一般。
鄭娘子將那吊錢分了一半,將另一半勸回藺九手里。
“藺先生,你給的工錢已經是別人家的兩倍。你不用給這么多,我也一定會盡心盡力照顧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錢。”
藺九并不在意,又將那錢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氣,這是你應得的。”說完便不讓她再勸,轉身去灶房吃東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藺竹醒過來,靜靜地站到那門框處,眼睛里滿是笑意。
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過去抱起她,將她高高拋起又接住。小姑娘不會說話,指了指頭頂滿樹的木蘭花。藺九便把她舉過頭頂,讓她伸手去摘。
藺竹摘了滿懷的木蘭,示意父親放下她。她蹲下身將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馬燈上,提起花燈在原地雀躍地轉起來。
看到這場景,鄭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藺九那可憐的發妻還在,老天又能讓這女孩開口說話,這該是多圓滿的一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