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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淵用好的那只手捏著玄鐵劍,燈盞亮起后,突然發力,將床前的繡凳劈成了碎片,并撲著要下床,狀若瘋狂。侍女害怕出事,飛快稟到了前院,李棠很快帶著人匆匆趕來。
人影交錯中,杜玄淵漠然地想。陳犖要找一個瘸子。陳犖那樣示好竟是因為她以為他殘了……。他在萬眾矚目中跌落高臺,致使優勝者不來自儲君身邊,已是奇恥大辱。陳犖那樣,是再辱于他。他憑何淪落到受一個娼妓的輕賤?
他現在只剩下兩條路,要么重新站起來,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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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蒼梧,山遙路遠。出了馳道,越往西,路越是難走。白天,陳犖和郭府女眷同乘馬車。小蠻坐在她身邊,沒聽到過她說一句難受。晚上在驛站歇息,眾人都睡下時,陳犖還要在燈下讀許久的簡牘,直到萬籟俱寂。小蠻先睡一覺,被陳犖放竹簡的聲音吵醒,才幫著陳犖更衣就寢。
小蠻跟陳犖的時間不久,卻欽佩她身上那種不合常理的靜,跟府中別的主母全然不同。在小蠻眼里,陳犖有時候靜得好像大帥。她轉而奇怪地想,可大帥年過四十,是疆場拼殺出生入死的一方統帥,而陳犖卻分明只是年方十八的青春女子啊。她怎的,會形成這樣與年記全然不符的性子。
小蠻不知道。
驛站房屋不多,丫鬟只能跟在主子屋里擠著睡。她吹熄燈盞,在陳犖不遠的榻上睡了。
“姨娘……”
寂靜中,小蠻聽到陳犖喃喃自語,好像在叫誰的名字。“清嘉!”
“姨娘……不要走!”
娘子做噩夢了么?小蠻聽著,不知為何陳犖睡得極不安穩,好像被夢魘住了。急忙起身,晃亮火折把燈點起來。
陳犖沉沉地睡著,卻不知夢到了什么。胸口劇烈起伏著,鼻吸紊亂。小蠻將燈盞移近,看到一行眼淚自陳犖眼角流出,無聲地浸進絲枕,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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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個夜晚,陳犖終于混沌萬分地回到申椒館時,訝異地看到她們的屋子站滿了人。那幾位守著的姨娘跟她說,韶音在賞月時突然暈過去,如今郎中診斷,活不成了。
怎么會呢?怎么會呢?陳犖不停跟郎中確認,那郎中告訴大家,韶音的病自去年肇始,他受她托付,已幫她隱瞞許久。韶音在南下蜀中尋人前,就已是絕癥了。若不是病人,怎會瘦成這樣?
陳犖懵了,撲到韶音身上嚎啕大哭。
韶音伸出干枯的手握住她,勉強啟開僵硬的唇齒,用喉嚨里極其微弱的聲音問道:“楚楚,楚楚,你找的那人……他,他答應你了么?”
沒等到陳犖回答,韶音身體猛然戰栗,吐出大口黑紅的血,睜著眼睛再不能說話。半個時辰后,五六個雜役拉住陳犖,用一卷草席裹了韶音,趁著月明將尸身扛到了那年丟棄幼嬰的山溝里……
那是韶音的遺愿嗎?
第二天是十六。那天,陳犖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再次翻進禮賓院最北的小院。當她再一次跳下院墻時,卻發現那院里早已人去樓空……等了好久,她才聽說平都城來人,把杜玄淵接走了。
沒有禁衛,也沒有侍女,樹下、屋子都空了,一切恢復了原樣,寂靜得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這里,好像她這輩子從沒認識過杜玄淵這個人。
她獨自在不遠處的水渠旁又坐了許久,把這些天的事情拿在心里反反復復地想,想得疼起來。
杜玄淵,對不起了。她絕非本意,但凌辱了他……
陳犖從那院子外的水渠旁一步一步地走遠,聽到自己胸
腔之中某一處轟然坍塌。韶音說這世上有命,她自那一刻起,正式接受了自己的爛命。
十七日梳攏盛會,陳犖被蒼梧城南邊一戶富家年近七旬的家主買下處子之身。在窄小的房間,她打破酒碗,用一塊極尖銳的瓷片劃破了臉。鮮血長流,那拄著拐杖的七旬老翁當即暈了過去。陳犖被動了拶刑,在閣樓黑屋里關了五日夜,留下一道從臉頰至下頜的長疤,容貌盡毀。
龍朔十一年八月,蒼梧節度使郭岳下令擴充營妓,令蒼梧城各家妓館各遣二十名女子送到營中待選。郭岳前來視察時,無意中看到陳犖雙手十指血肉模糊,將近潰爛,在那紫檀箏上彈著一首不要命的《破陣曲》,絲弦顫動間血水滴濺,令人心驚,自此將陳犖納入節帥府。陳犖在那一天命運陡轉,成了郭岳的第六位姬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