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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平靜地收拾屋子,將暗格推回去,將被褥重新整理好。
韶音背過身去擦眼淚,想來想去,沒有那么多若是……她帶著兩個女孩,生在館中,長在館中,除了這里,她還能去哪里?她之所以又回到城中,是因為,在這世上她只有這一個去處。除了申椒館,再無任何一個地方能收留她。
陳犖看到韶音難過,她裝作沒有看到,沒有點破她。有那么一瞬間,她是想逃的,逃出蒼梧城,隱姓埋名也好,不再做娼妓了??煽吹缴匾粜武N骨立的樣子,陳犖便打消了這念頭。十五年前,韶音從山溝里將她和清嘉撿回來的那天,韶音和她們的羈絆便濃于血水了。
韶音是她和清嘉的親娘。清嘉得遇良人,離開蒼梧,那是她的福氣造化。對陳犖來說,申椒館是韶音唯一的歸處,而韶音的身邊是她唯一的歸處。韶音沒有選擇,她也沒有。
晚間,四娘派人過來說了一件事。東家和她一起定了陳犖和其余兩位小妓梳攏的日子,就在仲秋節(jié)過后,八月十七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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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又一次從蕉葉閣中偷溜了出來。
她經(jīng)過賣為人祭這一劫難,已經(jīng)許久沒有去城北了。陳犖從自己藏書的地方取出筆墨和律冊,抱在懷里向小溪走去。今日大約是休沐,村塾里沒有誦書聲。
陳犖在那石板橋處坐下,展開書冊,濡濕筆尖,將紙張鋪在面前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溪水潺湲,微風(fēng)習(xí)習(xí),不知名的鳥雀在周遭嘰啾鳴叫。陳犖在那紙上一筆一劃練字,一旦沉浸進去,便練得出了神。
寫了許久,她將紙筆收起,試著翻開一冊《大宴刑統(tǒng)》。她驚喜地發(fā)現(xiàn),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間,間或有二三個字,已經(jīng)是自己認(rèn)得的了。
天氣炎熱,附近空無一人。陳犖輕松地脫掉鞋襪,將雙腳浸進溪水里,背靠著方才那塊石頭。一邊泡著腳,一邊樂此不疲地尋找那律冊上自己認(rèn)得的字。
韶音找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
她今日得了閑暇,想到蕉葉閣中看看陳犖,順便見見老主顧。這一去才知道,陳犖學(xué)藝,一邊糊弄著她,另一邊卻偷閑躲懶。經(jīng)街上小販的指路,韶音火急火燎地往城北找來。
她驚訝地看到陳犖坐在石板小橋上,正悠閑地晃蕩著雙腳。身后的石頭上放了一摞紙,懷里還抱著一冊不知什么東西。原來她這么些年技藝疏松,長久不能學(xué)成,都是這樣偷懶?;瑏砹耍?
韶音走近,疑惑問道:“楚楚!你在這里做什么?”
陳犖一聽到韶音聲音,嚇得站了起來,身體穩(wěn)不住一晃直接淌進了溪流中。
韶音瞥一眼她身邊那些筆墨紙張,眼中蓄著火,“這些都是什么?”
“姨娘……”
陳犖像是做賊突然被抓住,被韶音森冷的眼神看得渾身發(fā)涼,一時卻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問你這些都是什么!”韶音突然提高了聲音,“你,你就這樣騙我?”
她的聲音刮得陳犖耳朵生疼。看陳犖不回答,韶音走過去抓起那一摞寫字的麻紙,來來回回撕成碎片,手一甩全部扔到溪水里。
陳犖看著碎紙片漂在溪面從自己小腿旁流過,不敢說話。卻趁韶音不注意,把手中的《大宴刑統(tǒng)》悄悄藏在了身上。
“姨娘,我,我錯了……”
陳犖只說了這一句話,便什么都不說了。只摳著手指,忐忑地覷著韶音的神色。
韶音一把把陳犖從溪水里拉出來,黑著臉拉起她回城?;爻堑穆飞希悹我贿吚⒕?,一邊卻又趁韶音不注意,將書冊飛快地藏進了路邊一個石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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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被韶音罰跪。
她不欲聲張這件事,關(guān)上門讓陳犖跪在屋子里。跪到一個時辰,韶音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還是氣得渾身發(fā)抖。她從外面折來一根細(xì)長的樹枝,呵斥陳犖:“伸出你那不長記性的手來!”
陳犖伸手,韶音一棍抽下去,連皮帶筋地疼。小時候她學(xué)不會說吉祥話,學(xué)不會跳舞,韶音都打過她,但最多打上三下便停下了。陳犖看出來,韶音這一次是真的生氣了,照她手板狠狠地抽了十幾下,還兀自氣得眼睛發(fā)紅。
“蒼梧城這么大!這申椒館有幾個客人是讀書應(yīng)試的?你去沾那筆墨紙硯做什么?自討苦吃,讓人知道了,自尋死路!”
陳犖手板被打得發(fā)麻,看韶音氣得不成樣子,卻不敢收回去。韶音最近瘦下去好多,再這樣生氣,看著比她這個跪著的還讓人心疼。
“不擅歌舞,不擅器樂,你拿什么在這里立足?什么都不會,日后被千人踩萬人踏么!”
韶音罵了好幾遍“千人踩萬人踏么”,自己先流下眼淚來,又狠狠地抽了十幾下,直到將那枝條抽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