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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激蕩之下,她甚至沒有留意到自己步伐之迅速,根本就不是一個耄耋老人該有的樣子。
“姜姑娘不是別人。”屋中又傳來了另外一個男子的聲音。
不同于剛才那個男子柔媚的聲線,這個聲音顯得十分溫潤,像春日里的一捧溪水,清澈而柔和。
姜曈的手已經舉了起來,準備敲門,乍一聽到這個聲音,她陡然一震,僵立在原地。
“我知道!她曾是你的未婚妻。”之前那個嬌柔的聲線再度響起。姜曈恍然想起,這人是班社里的那個男旦。
那男旦的聲音高了幾分:“可這不是你家獲罪之前的事情了嗎?說來也真是樹倒猢猻散,你家一獲罪,他們就跟你撇清關系,現在他們落魄了,又巴巴地來找你。我看吶,他們就是想要把你榨干,再把你一腳踢開!”
旁觀者是義憤填膺,當事人倒是不急不惱,蘇觀卿還好聲好氣地給對方解釋:“不是如此說的,朝廷律法規定,樂戶乃是賤籍,不得與良家通婚。這門婚事,本也成不了。”
“你就是個呆頭鵝!既不能通婚,你白白地給人家送什么錢?人家給女家送錢,還能指望著娶個美嬌娘回來,你這就是白白把錢丟水里!”
“我也不圖什么,姜家與我家是多年世交,他們眼下有難,我如何能袖手旁觀?”
里面的人恨鐵不成鋼:“你呀!將來遲早被姜家人害死!”
蘇觀卿還在溫和地寬慰友人,姜曈卻已經聽不進一個字了。
蘇觀卿可不就是被她姜曈活活害死的嗎?
說起來,她一向是不喜歡自己這個未婚夫的。
先不說她作為一個從新世紀穿越過來的現代人,本就無法接受包辦婚姻,況且,姜家是武將出身,她從小耳濡目染,看得上眼的一向也是那種力能扛鼎的豪爽男兒,所以哪怕這位首輔家的大公子才名遠播,可在她眼里,寫幾首酸詩,畫幾幅山水花鳥有什么用?還不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書呆子!
她一度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解除婚約,可是長輩根本不聽她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用。
她去攛掇蘇觀卿出頭退婚,誰料這個一向什么都順著她的觀卿哥哥,在此事上卻半點不肯讓步。
她好話說盡,氣得沖他大發脾氣,甚至差一點要上演全武行,他卻也只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承受著她的怒氣,甚至還不忘溫柔地對著她笑。
可后來兩人的婚約還是取消了——
是蘇家出事,還未定罪時,蘇觀卿為防牽連姜家,主動提出的。
然而那之后姜曈也沒能自己挑一個滿意的夫婿。
原因無他,她爹沒兒子,過繼了一個遠房侄兒當香火,誰料好香火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迅速敗光了家產。
姜爹在家丁憂多年,家里早就沒有進項了,眼見著這個好香火如此不肖,姜爹直接被氣得臥床不起。
好香火哪兒管便宜爹的死活,連買藥的錢都不肯出。
姜曈無奈只能去找蘇觀卿。
此時的蘇觀卿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他被一個班社買去,跟著拉拉二胡彈彈琴,賺一點糊口錢。
聽說姜家有難,他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全部積蓄給了姜曈,甚至還告訴姜曈,蘇家被抄家前曾在何處埋下了一幅古董字畫,讓姜曈有需要就去挖出來。
只可惜到最后蘇觀卿的字畫跟積蓄都進了好香火的肚子。
姜曈的父親最終還是病死了,母親也跟著去了。
好香火又把主意打到了姜曈的身上,打算拿這個妹妹賣個好價錢。
姜曈哪里肯乖乖讓人賣了,她仗著從小跟著她爹學的那點拳腳功夫,撕開“送親”的隊伍,跳入了濤濤江水中。
大冬天的跳水,她僥幸沒死,上岸就已經發了高燒,病勢一發不可收拾。
又是蘇觀卿收留了她。
為了給她賺藥錢,他拼了命輾轉各個堂會、酒肆,給人彈奏助興。
再后來好香火知道了姜曈沒死,帶著買家前來搶人,蘇觀卿那個在姜曈眼里刀都提不動的羸弱書生,居然擋在十幾個打手前面,任人拳打腳踢,也不肯讓他們把姜曈搶走。
事情最終鬧到了官府,姜曈為求自保,主動說自己與蘇觀卿有婚約,不肯另嫁。
那大概是姜曈上輩子到死最后悔的一件事。
賤籍娶良家女,按律杖八十。
八十杖下去,就是鐵打的人,也難活命,更何況是蘇觀卿那個一向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是蘇觀卿明知道自己會賠上性命,依舊跟縣太爺表示,自己非姜曈不娶。
于是姜曈自由了。
而蘇觀卿重傷之后煎熬了幾日,最終還是沒挺過來。
臨死前,他甚至還笑著同哭成淚人的姜曈講:
“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同我成親,可......可是聽你那樣說,我......我就是很開心。
曈曈,觀卿哥哥沒本事,不能再保護你了,只愿......只愿你以后的日子,平順安適......”
蘇觀卿死后,姜曈再無依仗,只能遠走他鄉,女扮男裝跑去一家裱褙鋪做了個小學徒。
也許當真是蘇觀卿在天之靈的保佑,姜曈的后半生一路順風順水,從小學徒成為古畫行當內赫赫有名的修復匠人。